这种错觉忽然间让燕时洵觉得,自己此刻仿佛并不是坐在一个木匠的家中,周围也并不是什么木雕作品。

    而是身处于死尸群之中。

    无论是院子里还是房屋里,到处都密密麻麻的摆放着尸体和残肢。

    而笑容甜美的小女孩坐在这样的环境中,却依旧可爱又灿烂,像是根本没有产生这样的恐怖之感。

    她见燕时洵一直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也不着急,只是轻轻踮脚坐在了另一张太师椅上,边哼着歌边晃悠着两条小腿。

    小女孩的注意力似乎被怀里的小木偶人带走了,她低着头看着小木偶人,手不断的摆弄着小木偶人,让它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逗得她自己咯咯笑起来。

    也让燕时洵从自己的思考中恍然回神。

    而旁边房间里烧火的郑树木也走了出来,一边擦着手上的黑灰,一边招呼着燕时洵:“燕先生过来烤烤火,这边房间暖和一些。”

    郑树木笑着看向小女孩:“甜甜有没有和客人好好相处啊,有没有做个乖孩子?”

    小女孩不高兴的撅了撅嘴巴,看来还是因为刚刚燕时洵不理会她而有些生气。

    郑树木奇怪的看向燕时洵,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燕时洵却只是平静的道:“不好意思,我有社交恐惧症,不敢和女性或者小孩说话。”

    小女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燕时洵有些发懵。

    郑树木也惊讶的看着燕时洵:“还有这种事?”

    燕时洵点了点头:“对,我是个很害羞内向的人,和别人说话会很害怕。”

    小女孩:……感觉我被针对了。

    郑树木:害怕……?怎么看不出来呢?

    不过燕时洵的神情淡定极了,不管两人如何打量他,都看不出一点破绽。

    有种自信,叫“只要我自信,我说的就全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别问,问就是真相”。

    两人看了一会,也只好放弃。

    郑树木恢复了刚刚的热情,将燕时洵迎进他的工作室。

    而小女孩一个人被留在客厅里,颇有些气鼓鼓的不太高兴,泄愤一般掰了掰手里的小木偶人,木头发出吱吱咯咯不堪重负的声音,像是下一刻躯体就会断开。

    小木偶人被雕刻出的五官中,也显露出万分的痛苦,鼻子眼睛皱在了一起,像是在哭,却因为畏惧而什么都不敢做。

    同一时刻,在另一边,王道长忽然痛得大喊了一声。

    马道长立刻转身朝他看去,就见王道长扶着自己的肩膀,面容痛得扭曲了起来,就连微胖的身躯都痛得发起抖来。

    “这是怎么了?”

    马道长惊呼一声,赶紧向王道长跑去,一把扶住了他。

    但他刚一碰到王道长,王道长就看起来疼得更厉害了。

    马道长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如何帮王道长了。

    而旁边的白霜也揪紧了心,又想上前帮忙,又怕拖累两位道长。

    她本来在皮影博物馆里到处乱逛,好奇的看着那些陈列着的乐器,颇有兴致的去读墙上贴着的介绍。

    白霜毕竟是个专业歌手,就算她出来游玩,也总是出于职业习惯,更容易关注到音乐相关的话题。

    而皮影戏里的唱腔和配乐,就引起了白霜的兴趣。

    她本来看那些介绍看得入迷,心里也在揣摩着,在稍后看皮影戏的影像资料的时候,一定要多加注意皮影戏的唱腔,看看能不能融入自己的音乐,作为下一首发行的新歌。

    白霜在来白纸湖的路上,也听张无病说起了他选择这里的理由,因此也被张无病带动得有些惋惜,这么优秀的皮影戏竟然就这么落寞了,有种眼睁睁看着好东西被打碎的心痛感。

    她也想为白纸湖皮影的再次发扬光大做点什么。

    所以,白霜也是在带着自己的想法参观博物馆,思考如果自己的新歌里带上皮影戏的元素,会不会以此能够让她的粉丝们,还有听到这首歌的人们,注意到白纸湖皮影,为古老的文化注入新的动力。

    白霜想的入迷,也没注意到脚下的路和周围环境的变化。

    等她注意到不对劲的时候,还是因为周围的冷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回过神之后,白霜愕然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身处于和皮影博物馆截然不同的地方了。

    这里是一处戏院。

    四周高高悬挂起大红灯笼,露天的中庭能够看到漆黑无光的夜幕,一切都被殷红的光芒染上血色,仿佛到处都是泼洒的血液。

    而白霜端坐在戏台上,她一低头,就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把二胡,身上的打扮也变成了以前的长衫样式。

    旁边则摆着皮影戏的幕布。

    从白霜的角度看去,还能看到幕布后面坐着几个身影。

    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以前戏台上的乐人。

    可是,虽然这种莫名其妙的变化令她恐惧,想要逃跑,但就算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法从原地移动一丝一毫。

    她的手脚好像已经不再属于她了,而是被其他什么人操控着。

    白霜惊恐的想要大喊,想要让燕哥来救她。

    她记得其他人就在博物馆旁边的房间里,她想要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赶快从这个诡异的地方离开。

    然而到这个时候,白霜才恐惧的发现,就连她的嘴巴也不属于她了,大脑失去了对四肢和口舌的指挥权,她就像一个植物人,或者魂魄被塞进了人形雕像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种种诡异发生在自己身上,却连自救或者呼喊求助都做不到。

    唯一还能用的,就只剩下了转动的眼珠。

    白霜强忍着恐惧,拼命回忆着以往燕时洵应对这种情况的模样,努力让自己模仿燕时洵,恢复冷静和思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可这一看之下,白霜却觉得晴天霹雳,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她看到,自己视野里拿着二胡的手,竟然并非印象中人应该有的皮肤模样。

    而是带着木头的纹理。

    不仅如此,白霜拼命压制着自己慌乱的呼吸,看清了整个戏院里,竟然在她刚刚出神慌乱的短短瞬间,就坐满了人。

    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戏台下的宽阔中庭摆放着的长椅上,挤挤簇蔟的坐满了“人”。

    他们五官和四肢俱全,乍一看和生人无异。

    但是如果仔细看,却会发现他们虽然五官栩栩如生与真人无异,可眼睛却是呆滞无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剩下全然的一片黑色,齐刷刷的看向戏台上的幕布,好像是来看戏的人,在静静等待锣鼓开场,好戏上演。

    而他们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

    分明和白霜一样,也带着木头的纹理。

    这一切笼罩在殷红昏暗的光线中,令人毛骨悚然。

    白霜越看越心惊,却连逃跑或者哭喊都做不到,只能坐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事情走向未知的方向。

    这时,幕布后几个人的窃窃私语传入了白霜的耳朵里。

    “那个外村人,你解决完了吗?”

    “老哥你放心,我办事稳妥,昨天晚上就已经处理好了,尸体就扔在库房的杂物堆里,等过一阵他家那口子盯着没那么紧了,我就把他扔出去埋了,保准没人发现。”

    “他死之前说了吗?”

    “啧啧,做木匠的可真有钱,可比咱们搞这什么皮影来钱多太多了。”

    “早知道我也去当木匠了,谁稀罕学这破玩意儿,又累又不赚钱。”

    “现在也就白师傅那个傻子,还在那说什么坚持……哈!坚持能当饭吃还是能换金子?要不是他家十八代祖宗非要教咱们祖上皮影,咱们会落到现在这穷酸模样?”

    “不过现在也行了,那个外村人搬家过来的时候,你没看见卡车上那些家伙事吗?啧啧,那金子,差点闪瞎了我。”

    “可不是?咱们虽然入错了行当,但好在有这么个肥羊可以宰宰,也还不错?”

    “其实也不怪咱们,要是姓郑的懂点事,主动把金子和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孝敬咱们,咱们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老郑这个人啊,就是不懂事,死了也不怪不了咱们,下辈子投胎当个聪明人吧……”

    讨论的声音越来越低,锣鼓响起,覆盖了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幕布后的烛光点燃,将皮影人物的影子投射在幕布上。

    皮影戏开始,而白霜手里的二胡,也不受她控制的开始演奏。

    可是白霜的心,却冷硬得像是一块木头。

    她不傻。

    那些人说的,分明是一场由他们几人合力做成的谋杀案。

    因为那个姓郑的外村人搬来村里时露了富,被这几个人盯上,所以求财心切的他们,索性杀了那个姓郑的,准备抢夺他的财产。

    而姓郑的那人的尸体,就被他们扔在角落里。

    在参加这档节目之前,白霜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亲耳听到一场谋杀案的始末。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

    可是她很快就想起,自己现在就是个能动的木质雕像,除了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就记住他们的脸!

    反正有燕哥在,燕哥一定能找到我把我救出去,我一定要把这几个杀人犯的脸牢牢的记住,等出去之后就画下来,抓他们!

    白霜愤愤的想着,拼命的转动着眼珠往幕后看,想要看清刚刚说话的人都是哪几个。

    可是,当白霜得偿所愿成功看清幕后之人的时候,她惊呆了。

    ——幕后坐着的五个皮影匠人,竟然也是木头雕成的。

    那,那刚刚说话的……是谁?

    并且更加令白霜感到诡异恐惧的,是她忽然发现,在那些皮影匠人的身后,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尊木雕人像。

    那是一个女性,面容姣好。

    丝线和木棍缠绕在她木雕的手掌中,丝线分别连着前面的五个木雕皮影匠人,在皮影匠人和皮影之间,也有一层幕布,他们的影子就投射在前面的幕布上。

    这就像是一出戏中戏。

    皮影匠人自以为在操纵着皮影,可是他们自己,也是别人手中被操纵的木雕。

    白霜眼睁睁的看到,女性偶人的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