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守着旁边的蜡烛,昏黄的光亮勉强将他衰老的脸照亮一半,层层皱褶耷拉下来,在半明半暗之中,显得老人有种不似真人的诡异感。

    烛光将老人的影子扯得老长,投射在窗户上,让落了厚厚一层灰的玻璃仿佛是一张幕布,随着烛火的晃动而阴影乱舞。

    官方负责人刚坐下一抬头,猝不及防之下就对上了窗户上的影子。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一张张恶鬼脸狰狞紧贴在窗户上,挤压得变形扭曲,还在嘶吼着挣扎着想要冲进房屋里,它们空洞黝黑的眼窝死死的瞪着背对着窗户的老人。

    而老人恰在这时抬眼,那双暮气沉沉的眼睛从耷拉着的眼皮下,看向官方负责人。

    “你,想问什么?”

    老人的声音嘶哑粗粝,像是磨砂纸划过砖石。

    这声音像一根针刺进官方负责人的脑子里,也让他一个激灵回神,冷汗津津的看向老人。

    他大口的喘着粗气,刚刚因为出神而涣散的瞳孔,好半天才重新聚拢目光。他看向老人时的脸色惊疑不定,又赶紧往窗户上看。

    但是,那扇积着厚厚灰尘的窗户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因为烛火的高热而上下浮动的灰絮。

    官方负责人差一点指着窗户脱口问出自己的疑问,但是老人冰冷死寂的目光,却像是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对不住,我……我刚刚走了下神。”

    官方负责人双手捂住眼睛,手掌用力的搓了搓自己的脸颊,靠着疼痛重新让神智回笼,迅速镇定下来。

    老人坐在原地耷拉着眉眼,像是睡着了,或者只是毫不在意官方负责人的行为。

    在岁月和痛苦留下的皱纹中,每一道褶皱后面,都隐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故事。

    那些惨痛刻骨的经历磨灭了他所有对于生命的激情,到了现在,无论是什么都已经激不起他的丝毫情绪波动了。

    就如同一滩死水。

    只是还维持着呼吸,延续着还活着的这个事实,直到那人前来拿走他的命,终结他做过的孽,他才能够安稳的闭上眼睛。

    老人的视线微微朝旁边转去,冷漠的瞥了一眼旁边的窗户。

    他那双什么都映不出来的眼珠没有光亮,却好像将所有都看了进去。

    房屋外面随风摇摆甩在窗户上的枯枝,忽然间就停止了动作,窗户外细碎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老人转回眼睛,依旧是那副耷拉着眼皮,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模样,静静的等待着官方负责人调整好状态。

    “您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官方负责人看了一圈,确定这个房屋中只有零星几件家具还在使用,没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

    但就是老人留下来的生活痕迹,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没有好看保暖的衣物,也没有松软温暖的床铺,更没有美味的食物。

    简易的炉子上放着使用了很久,坑坑洼洼的不锈钢盆,里面只有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黑色团团,已经因为炉火的熄灭而冷凝。

    老人的生活堪称贫苦,只能说是还活着而已。

    即便知道老人可能有异常,但这样的生活环境,还是看得官方负责人鼻头一酸。

    他想起燕时洵以前对他说过的话,在没有确实的验证面对的是人是鬼,有无帮助价值之前,就姑且将对方算进还能拯救的范围内吧,即便自己受伤,也不能伤害无辜之人。

    官方负责人不知道老人究竟是人是鬼,但是他想,一个人不应该活成这个样子。

    他想帮老人。

    “您的家人呢?和孩子一起住会轻松很多吧。”

    官方负责人关切的询问:“如果您需要的话,和我一起来的朋友里有会点医学的,可以帮您检查下身体,也可以帮您联系官方,到养老院或者……”

    “不用那么麻烦。”

    老人打断了负责人的话,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老人掀了掀眼皮,从负责人找过来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我既然出生在这里,一切祸事也都因我而起,那我也要死在这里,看着一切祸事终结于此。我是长在这片土壤上的一棵树,不会离开,离开就会死。”

    老人很平静。

    在说起村子和自己的事情时,他漠然得像是一个局外人。

    “从那个年轻孩子拿走了神像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明明官方负责人还没有说明他的来意,但是老人却已经准确的说了出来:“皮影,出事了,是吗?”

    官方负责人重重的愣住:“您怎么知道……难道那个时候,您看到了那几个学生闯神庙拿神像?”

    “那您怎么没有制止?!”

    老人却反问:“我为什么要制止?人应该要承担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他们如此,我亦如此。”

    “你能找过来,是有人失踪了吧,在皮影博物馆。”

    官方负责人看着老人,一时陷入了迷茫。

    他不知道,为何这位老人看起来与世隔绝,却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老人活得过于透彻,万事万物在他眼中似乎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他不会插手改变,也不会出手相救。

    也因此而显得格外的冷酷。

    令官方负责人光是看着他,就觉得浑身都在冷得发抖。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原本对于老人的关切也都被这份冷意压下,荡然无存。

    “村子……村子是搬走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您怎么会知道皮影博物馆里发生的事情,您到底是什么人?”

    好半天,官方负责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线下压抑着急迫和颤抖。

    老人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是要连肺都一并呕出来。每咳一声,他就压低一分脊背,整个人蜷缩在窗户前面,原本清瘦衰老的身躯显得更加凄惨。

    风中残烛,一吹就会熄灭。

    官方负责人立刻顾不上他原本的目的,赶快小跑过来扶住老人,急切的帮他顺着气,询问他有没有药,药放在哪里。

    老人咳得说不出话,嗓子里一片血沫。

    负责人见状,赶紧拉开旁边柜子的抽屉翻找着有没有药片,一般老人或者病患,都会把常用药放在离床近、一伸手就能摸得到的地方,以防半夜发病没办法及时拿到药。

    他现在也只能赌一把了,要是找不到,他也不顾不上老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有无异常,准备把老人背出去,让救援队里的医疗人员先急救。

    好在他运气不错,抽屉里确实放着很多药片,药片外面包着的牛皮纸上写明了用法和次数,还有对应的开药时间。

    看来老人之前就看过病,是从医生手里拿的药。

    这也让负责人松了口气,赶紧抖着手拆开,将药片喂给了老人。

    但是负责人在想要合上抽屉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

    类似的牛皮纸包有好几个,上面写明的时间最早的是半年前,显然已经过了牛皮纸上写的拿药期限。

    也就是说,从半年前开始,老人虽然还在领药,但却不再吃药,而是全都堆在了这里。

    就像是在等死一样。

    半年前……正好是那个年轻人拿走了乌木神像的时候。

    负责人的手指悬停在牛皮纸包上面,有些怔愣。

    老人亲眼看着那几个游玩的年轻人误入了荒村,找到神庙,并且将以身镇守邪祟而死在那里的驱鬼者的尸骨扔出去,像个土匪一样,将里面的金银祭祀器皿搜刮一空。

    最重要的是,拿走了那尊乌木神像。

    老人没有加以制止或者提醒,只是在回来之后,就在明知自己身体不好的情况下,停了自己的药。

    他忍受着身体一日复一日破败下去的疼痛,然后安静的坐在荒村里,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这到底……是为什么?

    官方负责人见过很多为了活下去而不顾一切的人,哪怕害死别人的命也在所不惜,就像是长寿村里的那些村人。

    但是现在他眼前的这位老人,却是一心求死。

    是赎罪吗,因为做过让自己悔恨却无法弥补的事情,所以想要用死来偿还他的罪孽吗?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之前都在好好的吃药看病活下来,却偏偏是半年前?

    那个乌木神像,到底是哪位神的,老人又知道些什么?

    官方负责人的思绪一片混乱。

    但是在昏黄的烛光下,他忽然发现,在牛皮纸包下面,还放着几张有些褪色的红纸,和几张合影的相片。

    负责人好奇的瞥了一眼,然后惊呆在原地。

    他的手搭在那几张红纸上,忘了自己本来想要合上抽屉的动作。

    这位老人……竟然有官方认证的证书。

    红底烫金的大字写的很清楚,老人姓白。

    是西南皮影,第二十八代传承人。

    也是西南皮影目前仅剩的唯一一位,皮影匠人。

    另外几张合影里,白师傅在很多年前站在众多人前面开怀大笑,阳光正好,意气风发。

    那时候,白师傅脸上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但是现在的白师傅……却好像只剩下了一具空壳,浑浑噩噩的活着。

    “世事无常,对吧?”

    老人疲惫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人在事业正好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想到还有一天,自己会落得个失去一切的下场。”

    白师傅眨了眨眼,他靠在床头仰头看向楼板,浑浊无光的眼睛中充满了感慨。

    这栋房子,曾经也充满着欢声笑语,孩童噔噔噔的从地板上跑过,欢呼雀跃的声音好像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那时,老妻温柔关切的声音,儿子儿媳的谈笑声,朋友来访时的大笑声,还有从厨房里传来的油锅和柴火燃烧的声音……所有这一切的声音组合在一切,构建起了名为家的地方。

    然而现在,一切都消失了。

    老妻躺在病床上,满怀悲痛的问他,他们是不是真的做错,是他们太贪心,想要让西南皮影发扬光大,才会请了郑木匠一家来村子里定居,也让一切的祸端,因他们而起。

    那时他就坐在老妻的病床旁,医院的消毒水味弥漫,却刺激得他重新想起那一个黄昏,小少年惊恐愤怒的大喊声传来,他循声去看时,在仓库里看到的已经腐败的尸体,挥之不去的苍蝇和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