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湖之名得于多年前附近村子接连的死亡,指的就是郑树木复仇的这一次。

    但真相却远远不止于此。

    既然当年没有任何人发觉村民们的死亡有蹊跷,甚至能够放任张无病选中这个地点进行拍摄,就说明当年所有人的死亡最起码在表面上,都是正常的,可以用科学的理论解释得通。

    这样,才没有让西南的驱鬼者们注意到这里,消息也没有传到官方负责人或是海云观那里。

    但是,既然是郑树木在操纵着皮影戏,那他不必用虚假的场景来欺骗燕时洵,这一切必然是只有郑树木和白师傅才知道的真相。

    所以他们才能用皮影戏,将那一晚的场景复现出来。

    表面平静的死亡,和暗藏在其下另一面截然不同的真相。

    矛盾的两面只能让燕时洵想到一种可能——

    在那些村民们死亡之前,他们的魂魄,就已经被郑树木用替骨之术,置换进了木雕偶人中,然后封锁进皮影戏里。

    后来,当死亡被外界知道的时候,剩下的那些村民,恐怕也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躯壳。

    反正西南对于所有驱鬼者而言,都是个足够特殊的地方,因为无论是地府还是酆都,都不曾涉足于此,所以魂魄长期处在游荡的状态中,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至于整个村子的村民死亡之后,都没有看到他们的魂魄,也可以被当做新一则令所有人恐惧西南的传闻,令驱鬼者不敢前来仔细查看。

    尸体被匆匆下葬,魂魄留在皮影戏里,村民们没有完全的死亡,他们甚至连死亡的安宁都不够资格拥有,只能一遍遍被在皮影戏里被“自己”杀死,承受着所有亲人和朋友死亡的痛苦。

    就如郑树木曾经承受和怨恨的那样,他把自己的经历,还给了所有村民。

    也因此,因为那些村民在天地眼中已经是死人,所以并没有察觉他们的魂魄有异,成功被郑树木和白师傅联手骗了过去,只白纸湖旁边的,是死物的皮影戏。

    而非真正被囚困于天地之外的真实天地。

    如果不是这一次张无病误打误撞的选择了白纸湖,说不定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直到新的天地彻底成形,威胁甚至取代原本的天地,人间所有的驱鬼者,甚至连同鬼神,都无法再挽回什么。

    这是……

    生与死新的循环往复,太极阴阳重新运转,新的天地和大道将要从虚假中诞生,弄假成真。

    燕时洵在想通所有事情的刹那,脑海中一片惊骇,心脏跟随着亡者一并沉入了冰冷的白纸湖。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颤抖,良久,才勉强紧握成拳,压下表面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

    燕时洵早已经意识到了这里并不是能够轻松解决的事情,但是他依旧没有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整个新生的天地。

    他不由得想起李乘云。

    他师父当年在白纸湖,是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知道新的天地将要在这里诞生,或是更可怕的……他师父的死亡,和这里到底有没有关联?

    郑甜甜……

    燕时洵的眼眸暗沉了下去,手掌死死的握紧。

    站在燕时洵身边的郑树木阴郁的抬起头时,也将燕时洵的反应看在了眼里。

    迅猛的火势在山风的助力下,顷刻间便已经从村子蔓延到了他们所站立的地方。

    两人站在一片火海之中,入耳就剩下噼里啪啦的声响,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些火焰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没有伤及两人分毫,而是绕着两人烧了过去,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圈安全的真空地带。

    燕时洵注意到了郑树木没有被烧灼的事实,心中恍然,将郑树木和郑甜甜认定是幕后操纵一切之人。

    而郑树木也将燕时洵的安全看在眼里,他苦笑,知道白师傅比起自己,已经更相信了燕时洵。

    也对,毕竟是乘云居士的弟子,光风霁月,气势非凡,又怎么会有人不拜服于他们的凛然大义。

    郑树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终于因为这一幕而下定了决心。

    “燕先生。”

    再次开口的时候,郑树木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直视着转身向他看来的燕时洵,一字一顿的道:“请您,把白师傅带走。”

    在听清了郑树木话语中的内容时,燕时洵微微睁大了眼眸,惊讶于郑树木竟然会放过自己的“仇人”。

    “我知道燕先生聪慧远超常人,但是有一件事,或许燕先生没有猜到。”

    郑树木说道:“燕先生之前所看到的满院子的木雕,每一个,都对应着它们代替了的生命。人形的代替了村民,动物雕像也代替了对应的动物。每杀一个人,就会对应出现一具新的木雕。”

    “而白师傅的木雕……”

    郑树木无力的垂下了头,像是被生命和仇恨的沉重彻底压垮,瞬间沧桑了不少。

    但不等郑树木说完,燕时洵忽然间福至心灵的想起,他之前摆放郑树木家的时候,除了满院子的木雕,还有一尊在工作间里没有完工的木雕。

    郑树木以为燕时洵没有猜到,但他不知道大道之下,还有恶鬼入骨相的存在,那是大道为了自救所留下的最后手段,可以从任何死局中找到生机的奇迹,又如何会囿困于郑树木对于寻常驱鬼者的认知?

    他低估了燕时洵。

    燕时洵也低估了郑树木的狠心程度。

    那尊只有上半身的木雕老人像……竟然是为了白师傅所准备的!

    而按照郑树木的行事来看,当木雕完工之时,也就是对应的生人死亡之时。

    也就是说,白师傅将会在今晚死亡!

    燕时洵想起之前他在拜访白师傅家的时候,白师傅当时脸上的表情,是他所没有读懂的复杂,甚至话语中都有托孤之意。

    白师傅很清楚,郑树木会在今晚完成那尊木雕,而他会迎来死亡。

    可即便他知道这一切,却还是平静的准备迎接属于他的死亡,没有任何想要逃避或恐惧的想法。

    白师傅最后放心不下的,却还是郑树木。

    他托孤一样,将自己所有知道的秘密、掌握的筹码,都尽数道出,只为了让燕时洵能够救出郑树木。

    白师傅很清楚,郑树木虽然复仇成功,但却活得并不快乐。

    因为郑树木对于母亲死亡的耿耿于怀,还有对郑甜甜的愧疚,他每时每刻,都活在地狱中。

    而郑甜甜反复的提及当年的事情,冷眼旁观着郑树木的辗转痛苦,一遍遍揭开郑树木的伤疤不允许它愈合,更是加深了郑树木的痛苦。

    白师傅很心疼郑树木。

    他虽然对郑甜甜也有所愧疚,但是毕竟郑树木才是他当年看着长大的孩子。

    在没有出事之前,他和郑木匠因为有着相同的志趣而引为挚友。

    就连郑树木也是因为看过了他演出的皮影戏,才会喜欢上皮影戏,欢快的告诉郑木匠自己想要成为皮影匠人而非木匠。

    挚友之子,白师傅怎么能够忍心看着他受苦。

    在郑树木重新回到村子里之后,白师傅和郑树木也相处了这许多年,对于白师傅而言,郑树木就与自己的孩子无异。

    他宁可自己死亡,也不想要郑树木再受任何苦了。

    燕时洵也明白了白师傅口中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郑甜甜。

    白师傅分明是要他,将郑树木从郑甜甜身边带走。

    而现在……

    燕时洵静静看着眼前的郑树木,忽然笑着轻轻摇起了头。

    郑树木竟然在拜托他,将白师傅从郑甜甜身边救走。

    这两个人,每个人都在最后的关头忘却了自己,独独为对方考虑一条生路。

    可这么多年,却过得如同死敌。

    “燕先生?”

    郑树木被燕时洵的笑容惊到,小心的询问道:“燕先生是不同意吗?”

    他顿时有些急了:“当年乘云居士,您的师父,也曾经提醒过我白师傅的事情,只不过我现在才想通!我承认这一点是我做错了,我迟了数年,但是白师傅还有救!燕先生,请您相信我!”

    “白师傅的木雕……”

    郑树木说着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才重新开口道:“我在雕刻到最后的时候,刻刀突然断了,木雕并没有完工。我觉得这是乘云居士在冥冥之中提醒我,三思而后行。所以,所以我没有继续雕下去,而是来找了燕先生,想要请您将白师傅从这里带走。”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觉得你们两人之间,真是……”

    燕时洵眼带笑意的看向郑树木,轻声询问道:“你知道,白师傅最后和我说了什么吗?”

    “他说,让我救走你,从郑甜甜身边。”

    郑树木不可置信的缓缓瞪大了眼睛。

    他死死的盯着燕时洵,想要找出他说谎的证据。

    燕时洵却只是含笑道:“白师傅希望你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不是每日囿困于仇恨的地狱,而是最平凡安宁的幸福。他宁可自己死亡,也希望你能够获救。”

    那一瞬间,郑树木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渐渐拉长的白噪音。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脑海中,也只剩下了燕时洵所说的话。

    而因为操纵皮影戏的人心神剧烈动摇,整个场景也摇晃着坍塌。

    蔓延的火焰一寸寸熄灭,山野田间连同远处的村落湖泊,全部坠入了黑暗之中。

    只剩下村庄中的一盏烛光,在寒风中被吹得来回晃动,却倔强的不肯熄灭。

    想要为远行未归的孩子,留一盏灯。

    留一条回家的路。

    燕时洵回眸望去,却见烛光旁,守着老人佝偻瘦削的身影。

    他心下了然,知道那是白师傅。

    郑树木所做的事情,如果将他的计划说给任何一位驱鬼者听,包括燕时洵在内,都不会认为他能成功。

    但偏偏就是郑树木,做成了这一切。

    燕时洵清楚,这是在鬼婴强大的鬼气基础上,加上了白师傅无条件的信任和任由操控,掏出了所有的魂魄和生命,因为愧疚悔恨所以在全力帮助郑树木,才让这一切最终得以实现。

    白师傅就像是皮影戏后的那一抹烛光。

    守着皮影戏的传承。

    也守着郑树木。

    无论郑树木如何恨他,只要郑树木回头,永远能够看到那一盏亮着的烛光,不会因为走得太远而遗忘了回家的路。

    燕时洵在想明白所有事情时,没有掌握了真相的快意,只有一声浅浅的叹息。

    人生不如意事,十八九……白师傅当年意气风发的邀请郑木匠的时候,也一定想不到,最后会发展到这种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