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满了灰尘的架子床上,一具木雕偶人静静的缩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而在衣柜转角的黑暗里,也无声无息的伫立着一具偶人。

    与此同时,外面的木雕偶人也已经走到了村屋前,伸出手去推破烂的大门。

    “吱嘎……”

    “吱嘎——!”

    燕时洵在郑树木家的大门完全打开之后,就看清了站在门后的木雕偶人。

    除了这一具之外,原本摆放在院子里的所有木雕偶人都聚集了过来,围在大门后面,像是预先知道了燕时洵会来一样,在这里静静的等着他。

    上百双眼睛整齐划一的看向燕时洵,密密麻麻的视线带来沉重的压迫力。

    但燕时洵却只是阴沉了眉眼,并没有任何畏惧之色。

    不等他做出反应,忽然间眼前一黑,随即传来“嘭!”的一声。

    他竟然不知道为何从大门外转到了大门内,并且,大门就在他身后,重重的关闭。

    但被燕时洵拽住了手臂的邺澧,却没有被关在门外,而是依旧站在他的身边。

    感受着手掌下微凉结实的肌肉触感,燕时洵原本冷厉的眉眼间,忽然染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木雕。

    他身边,还有邺澧。

    整个院子里,两人面对着上百具木雕,却气势惊人,半点没有被包围的自觉。

    反而从容得像是两个人包围了整个院子。

    燕时洵轻轻笑了起来,看着从四面八方愈发向自己靠近的木雕偶人,低声向它们询问道:“你们知道有一个词,叫关门打狗吗?”

    “既然你们这么懂事,主动帮我准备好了场地,那我总不能让你们失望。”

    燕时洵抬眸,明亮锋利的目光越过周围的木雕偶人,直直的看向后面的房屋,像是要穿透窗户,与窗后的人对视。

    “你说对吗?谢姣姣。”

    女孩抱着怀里的新木偶,猛地沉下了眉眼,几欲发怒。

    第270章 晋江

    燕时洵看得分明,郑甜甜……不,谢姣姣,就站在窗户后面,曾经郑树木站过的位置上。

    工作间里的炉火已经熄灭,那些没有完工的半成品模糊隐没于黑暗之中,只能勉强看清骷髅和骸骨的轮廓,空洞黝黑的眼眶直直的望向院子里被木雕偶人包围的两人。

    虽然间隔很远,但燕时洵却依稀能够读出那些空洞眼珠里所表达的意思。

    它们在说……

    救我。

    因为活嘴活眼的缘故,这些木雕偶人无法自主的说话,而是喉舌被体内的机关控制。

    机关虽然赋予了木雕偶人如同真人一样的动作,但也同样控制住了它们,让它们无法自主的行动,或是准确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燕时洵想起他之前在湖中戏院看到的那些木雕偶人,还有皮影博物馆里追杀南天等人的尸骸和皮影。

    它们的嘴巴一直开开合合,想要对人说些什么。

    只是因为它们狰狞诡异的外表,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的以为,它们是想要伤害生人,就连燕时洵最开始也是这样以为。

    直到白师傅和郑树木,都分别拜托他救出对方,燕时洵再看到这些木雕偶人时,才终于知道它们本来想要说的什么。

    它们凭借着本能追逐生人,并非是想要用生人的血肉填满自己木头身体里的空洞,而是在被幕后之人操控着追杀生人时,想要向节目组这些从外面来的人,寻求帮助。

    曾经对郑木匠一家犯下过罪孽的村民们,都被郑树木兄妹留在了村子里,即便死亡,魂魄也被禁锢在木雕身躯里,不得投胎和安宁,一日日重复痛苦。

    它们想要寻求一个解脱。

    但是……

    燕时洵冷漠的隔着满院的木雕偶人,目光如刀锋般尖锐,直直看向谢姣姣。

    无论是做过错事而受罚的村民们,还是因为愧疚而甘愿被利用的白师傅,他们都被谢姣姣操控,无法从白姓村子离开。

    虽然燕时洵还不清楚降生即为鬼婴的谢姣姣,到底是怎么在后续不断的逃过天地捕杀的,按理来说,天地不会容忍鬼婴这种一旦成长起来就即为可怖的存在,势必会在鬼婴觉醒力量之前,尽可能化解所有可能带来的危机。

    但是谢姣姣却活了下来,还长到了这个年岁。

    就像是恶鬼入骨相几乎不可能活下来一样,鬼婴也是如此。

    每到中元节和鬼月,鬼婴附近的邪祟鬼怪就会不由自主的被鬼婴吸引,向它靠近,聚集起来的庞大力量,会引起驱鬼者的注意。

    而天地也会引导可能杀死鬼婴的驱鬼者或事件靠近鬼婴,鬼婴到真正死亡为止,都会一直多灾难。

    于是,成功活下赖的谢姣姣,就成为了天地无可奈何的存在。

    她本身就是由最纯粹的鬼气和怨恨构成,鬼气笼罩村子,再加上郑树木和白师傅的帮助……

    白姓村子,已经是有来无回之地,在天地的掌控之外。

    是因为谢麟吗?

    燕时洵所能想到的变数,也只有那个在田野间抱走了襁褓的小少年。

    以谢麟对于谢姣姣的保护和溺爱,恐怕就算他知道了谢姣姣的真实身份,也不会对她做些什么,反而会愈发严密的将她保护在羽翼之下。

    就像现在,即便知道离开邺澧的保护可能迎来危险,但谢麟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向郑甜甜寻求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郑甜甜和谢姣姣之间的联系。

    哪怕得知真相的代价,过于沉重。

    燕时洵没有在院子里看到谢麟的身影,也没有听到从房屋里传来任何声音,他出于对谢姣姣的警惕,已经在心里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谢姣姣,谢麟呢?”

    在将问题问出口的时候,燕时洵的心脏就已经被可能的真相压得沉沉向下坠去。

    而站在窗户后面的谢姣姣,看着被木雕偶人包围却依旧平静从容的燕时洵,不高兴的扯了扯手指。

    她细嫩的手指远比常人灵魂,却在最柔软的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而在她的掌心里,握着数百根细长木棍搭建起来的小巧机关,像是木工匠人登峰造极的技艺所完成的心血之作,复杂精巧,足以让任何见到它的人惊叹。

    也就是这样小巧的机关,灵敏的操控着院落中的木雕偶人,让原本行动迟缓的偶人,都立刻扑向燕时洵两人。

    谢姣姣恨恨的咬住了唇瓣,看着燕时洵的眼神带着憎恶。

    凭什么这个人可以看起来这么平静?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求饶!她想看的不是这样的场面!

    她想看到所有人都畏惧于她,再也没有人胆敢伤她分毫,那样,那样才对!

    谢姣姣没有回答,但是木雕偶人猛然的攻击,却已经代替话语,给了燕时洵答案。

    他顿时心里一痛,知道谢麟已经可能出事了。

    燕时洵灵敏的一侧身躲过眼前木雕偶人的攻击,身姿如流风回雪,在转身时迅速回手扣住偶人的脖颈,全凭着肌肉记忆下意识反击,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便听到“咔吧!”一声。

    偶人的脖颈被捏碎。

    木雕的头颅立刻从身躯上脱落,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与此同时,腐臭的血液从木雕的身躯中喷薄而出,猝不及防之下,溅了燕时洵一身。

    他错愕的看去,就见失去了头颅的木雕偶人并没有倒下。

    和生人不同。

    即便没有了头,也只是让偶人的行动慢了几拍,身躯似乎在茫然的寻找着头颅的踪迹,原本伸向燕时洵的手,也迷茫的去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脖子。

    但也正因为木雕偶人的这一倾身,让燕时洵看清了它失去了头颅后的身躯内部,并非如他所想是木质的。

    而是……腐烂血红的肉。

    一瞬间,燕时洵的眼眸大睁,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木雕偶人从来就没有渴求过生人的血肉,因为它们中空的木质身躯中,一直都放着它们本来的血肉。

    ——那些死去的村民,他们的尸体恐怕并没有得到安葬。

    而是被塞进了木雕中。

    民间常说,入土为安。

    但郑树木兄妹对村民们的滔天恨意,让他们不肯让村民们得到哪怕一丁点的安息,自然也不会将村民们的尸骸好好安葬。

    他们就是要村民们即便死亡,也要经受着魂魄和身躯双重的折磨。

    魂魄在皮影戏中日夜回忆受苦,身躯则被风吹雨打,渐渐腐烂却得不到安宁。

    所以那些村民们,才会不惜向不知根底的陌生人求助,也想要离开这里。

    ——眼看着自己的血肉腐烂,是何等的酷刑。

    就在燕时洵走神思考的几秒内,旁边又有木雕偶人被谢姣姣操纵着扑了过来。

    燕时洵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偷袭的偶人,但不等他做出反应,就见长臂从身边伸过来,一把将他拽到身后,结实的臂膀将他密不透风的护住。

    随即,那具本来想要扑向燕时洵的偶人,就在邺澧的手掌下破碎成了数段,“哗啦!”一声,摔在地面上。

    腥臭的血液在地面上肆意蔓延,却避让过了邺澧所站立之地。

    像是恶鬼在本能的畏惧着邺澧。

    见此场景,无论是注视着这边的谢姣姣,还是周围的木雕偶人,俱是一愣,没想到这个之前存在感并不强甚至让所有鬼怪都忽略的人,竟然强到这种程度。

    在邺澧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时,除了燕时洵之外,没有任何人神鬼能够发现他的存在,更何况此时本就到处弥漫着浓郁的鬼气。

    邺澧站立在其中,便如木藏于林。

    但是,当邺澧不再对人间留有这最后的一丝温柔,将原本遮蔽鬼神真身的那一层假象抽离掉。

    没有任何鬼怪能够忽略他的存在。

    即便被谢姣姣操控着,那些木雕偶人仍旧下意识的在往后退,想要尽力远离邺澧。

    燕时洵注意到了那些木雕偶人的动作,他挑了挑眉,目光瞥向邺澧,用眼神示意他。

    邺澧立刻含笑微微眨了下眼眸,默契十足的稳步上前,将周围包围着他们的木雕偶人全部反向包围,任由偶人如何颤抖着发出木头相撞的“咯咯”声,也密不透风的将它们置于自己的掌控中。

    燕时洵则借此机会立刻向前,绕开了木雕偶人走向房屋,步履平稳不见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