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长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旁边的道长关切的看着李道长,知道他这是差一点又陷入了入定中。

    如此频繁的入定,虽然是道士本身悟道的证明,但却也证明了将有祸事发生,绝非什么好事情。

    道长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无声的叹息。

    “李道长,我先去探查皮影博物馆吧。”

    那道长说着,看向身边的人,道:“官方负责人就是在这附近失联的,他们的车还留了一台在这里备用,肯定就在这附近不远。卜卦现在肯定是失效了,就劳累诸位道友,亲自去找一找。”

    众人点头,当即领了任务四散而去,并且不放心的留了一位道长在李道长身边,怕李道长又就此入定,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入定,就如送肉入狼口。

    李道长看着众人的动作,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一次的入定,忽然让他明白了,他不久前结束的那次入定,为何会如此准确的醒来。

    ——大道在引导他们来此。

    对于李道长这样的天赋而言,大道的所为简直就是出题老师不仅给了张开卷,还把参考答案放在了他手边,焦急的告诉他,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要把这里的事情解决,否则就会出大问题。

    李道长恍惚了片刻,忽然间苦笑着摇头。

    即便所有人都说他天赋卓绝,但他很清楚,他那个最小的师弟,才是真正的惊才绝艳。

    他如今才找到白纸湖,那他那个师弟……是否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窥见大道,找到了这里?

    甚至,在这里以身殉道。

    而现在,他师弟那个唯一的弟子,也是有记载中唯一一个成功活下来的恶鬼入骨相,也先他一步到了这里。

    这一切,都是大道在冥冥之中的安排。

    无形的手润物细无声,将所有的人和事都导向此处,向他们示警这里的危险。

    可是正如其他道长所说,这里就像是一个填不满的大洞,所有人,有来无回,都死在了这里。

    那这一次呢?燕时洵,这个唯一的恶鬼入骨相,真的能够解决这一切,重匡乾坤吗?

    李道长的心,沉甸甸的坠了下去。

    ……

    燕时洵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从郑树木家走过一趟,等回来的时候,张无病就出问题了。

    而是最令他感到心惊的是……当这个与平日里张无病的模样完全相同,可气质却截然不同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并且说自己就是张无病的时候,他所感受到的第一直觉,却是对方并没有说谎欺骗他。

    在他面前的,就是张无病本人没错。

    但怎么可能!

    燕时洵的目光打量着张无病,锋利的眉眼渐渐皱了起来。

    他从大一那一年认识张无病,本来不想理会这个好像个没脾气的软馒头,冲谁都能傻乎乎的笑着的富三代,但因为李乘云的叮嘱,说要他多交朋友,所以他也就勉强忍了,任由这个傻乎乎的富三代在自己面前来回乱窜,没有一腿把这个傻子踹走。

    燕时洵记得很清楚,只要张无病想,他是个和谁都能迅速打好关系的性格。

    毕竟聪明人都喜欢傻子,和傻子相处起来没有烦恼,不用担心傻子在身边算计自己。

    再加上张无病那张让人生不出恶感的脸,还有他软乎乎又仗义的性格,没有人会真的讨厌张无病。

    可眼前这个张无病,却和燕时洵印象中的小傻子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份亲和力,脸上也不见了笑容,目光薄凉没有温度,仿佛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没有生与死的分别,也没有任何能够让他恐惧的事情。

    当张无病不再笑的时候,他清隽的眉眼就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周身的强大气场,令人不敢上前半步。

    仿佛看他一眼,都是对他的冒犯。

    燕时洵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副姿态,给了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谁呢?

    想着,燕时洵缓缓偏过头去,诧异的看向身边的邺澧。

    邺澧本来也沉着眼眸在看着张无病,心情绝对说不上是美妙。

    在看到张无病这般姿态的那一瞬间,邺澧甚至难得的心生出了后悔之感。

    ——早知道天天黏着时洵的,竟然是这家伙,就应该在还在滨海市的小院时,想办法赶走他。

    或者干脆借着试菜之名,让这家伙再投一次胎算了。

    不过也得益于此,邺澧终于知道了自己之前为何看张无病如此不顺眼。

    这家伙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格外的令鬼神生厌。

    先是和他对立了千百年,就连身死道消也不肯彻底消停,还阴魂不散的纠缠着他心爱的驱鬼者。

    甚至那一瞬间,邺澧都基于以往对于这家伙的了解,对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做出了最坏的猜测。

    难不成……这家伙是特意投胎到了时洵身边的?

    邺澧看向张无病的目光中带上了怀疑,并且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

    要论起对这家伙的了解,恐怕在大道将倾,其余鬼神皆殒身的现在,没有任何存在比邺澧更了解这家伙了。

    ——那可是,即便身死道消,神位破碎,依旧反手坑了大道一把的家伙。

    就算邺澧和他不对付了千百年,但是在得知他死亡的时候,邺澧也曾走下神坛,进入阴阳轮回,想要找寻他的魂魄。

    也算是对宿敌的敬意。

    邺澧不想让那家伙死亡后的魂魄,就此消散于天地间,彻底合身大道,从此再也没有人记得这家伙的存在。

    但邺澧没有想到,这家伙比自己想的还要疯。

    和邺澧争了千年的宿敌,将自己的力量强行从魂魄和神名中剥离,留在了阴阳之间的界限,代替自己继续守卫阴阳。

    大道想要从他那里拿走力量以支撑天地的计划,落了空。

    即便大道很快就发现了不对,立刻追索于他,但他却像个狡猾的狐狸,将自己的神名与魂魄相剥离,然后将自己的魂魄藏匿于群鬼之中。

    藏木于林。

    最好的障眼法。

    愣是让大道至今都没有找到他。

    就连邺澧也没有找到。

    直到现在,邺澧才忽然发现,那家伙的魂魄,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还天天正大光明的抱着他心爱的驱鬼者!

    时洵还一副早已经习惯了的模样!

    要是张无病真的是个傻子,邺澧也就忍了。但他现在才发现,原来在张无病的那张人皮下面,还藏着百年前的算计与反杀。

    那个狡猾的魂魄,把自己藏在了恶鬼入骨相身边。

    无论是大道还是邺澧,视线无数次从他身上划过,却都视而不见的略过。

    灯下黑。

    邺澧想到这里,硬生生气笑了。

    “张,无,病?”

    邺澧咬重着对方名字的音节,声线寒冷低沉,令所有嘉宾都情不自禁的抖了抖。

    张无病却像是受到了绝世的赞誉一样,此时才将视线回转,落在燕时洵旁边的邺澧身上。

    他手中的折扇抵着唇,微挑了下长眉,似乎被邺澧几欲发怒的模样逗笑了。

    “好久不见。”

    张无病笑吟吟的道:“酆都之主。”

    此话一出,嘉宾们顿时愣住了。

    宋辞赵真等人还算平静,毕竟他们过去很长时间都是普通人,生活在没有鬼怪的世界里,赵真还曾经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他们并不知道酆都是什么,只是觉得张无病和邺澧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很是恐怖。

    但是南天这样继承了完成传承的神婆后代,却知道酆都是什么地方。

    酆都之主……

    南天抱着怀里冰冷得像具尸体的路星星,觉得自己在听到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变得和路星星一个温度了,凉飕飕的,让他忍不住想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最好任何人都不要注意到他。

    尤其是站在那边的那三个人。

    南天很清楚的一点是,鬼神之事,凡人无法插手。

    少好奇,才能活得久。

    但燕时洵却丝毫不受邺澧和张无病之间诡异气氛的干扰,他沉吟了片刻,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终于知道张无病身上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分明和他最开始见到邺澧时所感受到的薄凉,如出一辙。

    那是……

    曾高高供奉于神台之上的鬼神。

    第276章 晋江

    燕时洵想起他在野狼峰之前见到邺澧的第一眼,他留给自己的印象,也是如此。

    冷漠的置身事外,好像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无论眼前人的生死,都与他毫不相干,即便死在他面前,他看过去的视线,也漠然如见尘埃。

    而现在的张无病,与当时的邺澧何其相似。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身处于鬼戏之中,即便邺澧想要屏蔽所有人对鬼神的认知,也难以做到。所以众人也就目睹了张无病变化的全程,以及他和邺澧之间的对话。

    众人狐疑的视线在两人间扫荡,惊疑不定,猜测千奇百怪。

    安南原看着张无病的目光堪称惊悚。

    他万万没想到,之前一直怂唧唧哭着抱燕哥大腿的张无病,竟然会有这样一面。

    而且一直和燕时洵在一起的那个男人,虽然大家都跟着路星星一起,从两人还没有宣布关系之前就半开玩笑式的喊他师婶,但是谁都心知肚明,这绝对不是个好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