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外面卖的那种,而是自家会做的款式。

    这个村子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屠村,今天陆续的来人里,也不会有人穿老式布鞋。

    道长怀疑,要么就是当年村子的人死亡后,借由活嘴活眼木雕还“活”着,要么就是别村的人来拜访。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道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

    在进入鬼道覆盖的天地后,众人很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力量被压制,有种呼吸不畅通的感觉。

    像是鱼被扔到了陆地上。

    一名道长打趣说:“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也能体会一把做‘鬼’的感觉,以往那些鬼魂躲在人间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吗?”

    旁边的道长苦笑:“恐怕连符咒的效果都要大打折扣,要小心谨慎行事了。”

    “道长,您之前说,有个年轻人在荒废神庙里见到了我师父的骸骨?”

    西南驱鬼者的声音里带着泣音,小心翼翼的问道:“等这里的事情解决完之后,我能去一趟那个神庙吗?道长您放心,我绝对不耽误正事。”

    “我只是……”

    他垂下头去,闷闷道:“我只是,想要带我师父回家。”

    李道长本来伸手去推旁边屋舍房门的动作顿住了。

    他背对着众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师弟。

    那个海云观有记载以来,最为天赋卓绝的弟子。

    死了太多人了。

    那个时候,李道长所有的师兄全都下山奔赴战场,为普通百姓提供救援和医药,最后回来的,寥寥无几。

    而李道长的师父,就是在那个时候,捡回来一个年幼的孩子。

    ‘人间将有大灾出。’

    师父当年注视着最小的这个孩子,叹息着道:‘不世出的天资,对应的也会是寻常难以抵挡的灾难。大道必然是看到了未来,才会提早做准备。这个孩子啊……将会成就人间的生机。’

    因为李乘云的天赋太高,师父怕上天收走这个孩子,所以在他成长起来之前,都喊他“狗蛋儿”,以此来平衡他的命格。

    那时候,年幼的李道长不懂。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了他师父在百年前的推算,到底是何意。

    李乘云,捡回了恶鬼入骨相,并且悉心将燕时洵培养成足够优秀的驱鬼者。

    而在时机到来之前,李乘云窥视天机,以平祸事。

    他的小师弟啊……当年也同样,孤零零死在了白纸湖。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朋也无人为他哭泣。

    唯有脚下的道,一直都在。

    李道长沉默的站在原地,落在门板上的手掌慢慢紧握成拳。

    他本以为自己经历过百多年的光阴,早已经习惯了生离死别,可当西南驱鬼者提起当年白纸湖之事,他才发现,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忘记,他最小的这个师弟的死亡。

    “放心。”

    李道长哼了一声:“难道我会让以身殉道之人曝尸荒野?你师父是大功德之人,以身镇守白纸湖多年,就算翻遍整座山,也要把他的遗骸带回来。”

    西南驱鬼者连连道谢,泣不成声。

    其余道长也被他感染得心情沉重。

    他们叹息着拍了拍这个还年轻的驱鬼者,心里却很清楚,李道长说这话,已经算得上是安慰了。

    他们所有人都极有可能死亡于此,以身填补因为乌木神像被拿走而破坏的阵法,拼尽全力重新镇压甚至驱除白纸湖邪祟。

    无人能够分心去关注自己的身后事。

    又如何能替这孩子,将他师父的遗骸带回去。

    只是看到西南驱鬼者哭泣的脸,道长们还是没忍心将残酷的现实扒给他看。

    他们摇了摇头,四散而去,查看村中情况。

    “奇怪。”

    一名道长转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平静的白纸湖,又回身重新看着眼前的屋舍,疑惑的嘟囔着道:“明明这么潮湿,怎么没有长青苔一类的东西?”

    光看这个环境,屋舍在常年的湿气中,应该被侵蚀才对。

    但这里的屋舍只是落了灰有些破旧,不仅没有长会在潮湿地带生长的苔藓类,甚至连木头等都还是完好的。

    这让道长心中冒出疑问——

    这里,真的是现实中的白姓村子吗?

    而当李道长推开另一间房屋的门时,一抬眼,就先和黑暗里的一双眼睛猛然对上了视线。

    人形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随着大门被推开,微弱的光亮从外面照射进来,才为那人形物的身周镀上了一层光亮。

    李道长猝不及防之下一惊,随即看清了那究竟是什么。

    那人坐在正对着大门的厅堂中,他穿着早已经落后的衣服样式,一手搭在桌子上,端坐于椅子上,布满皱纹的面容上满是风雨沧桑。

    可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人。

    而是一具制作极为精美的木雕偶人。

    工匠细致到连每一个皱褶都没有放过,刻刀准确的刻画出了被当做模特之人的模样,简直和本人一模一样,就算被当做本人,也没什么问题。

    李道长并没有被吓到,他的视线下滑,落在了木雕的衣服上。

    这种上个世纪的款式,再加上白姓村子本身发生过的灭村惨案……

    是按照当年村民的模样,雕刻出的活嘴活眼木偶吗?

    果然,他们找对了地方。

    李道长这样想着,就看到那木雕直视着自己的眼珠,忽然滚了滚,有种诡异的生动感。

    就像是死尸突然在停尸房坐直了身体,说自己还活着。

    木雕的嘴巴发出“咔咔”的细微声响,随即,它的嘴巴咧开一个直到耳根的弧度,笑得生硬而恶意。

    “欢迎……”

    声音从木雕嘴巴里发出来,嘶哑难听,像是破锣一般。

    它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带,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能够流畅出声。

    “欢迎,来白家村做客。”

    木雕咧嘴笑着,缓缓道:“来了,就别离开。”

    与此同时,示警的声音从李道长身后的村子里传来。

    道长们的惊呼和提醒声此起彼伏。

    “我看到活嘴活眼木雕了!”

    “我也,大家小心!”

    “当年的木匠恐怕雕刻了整个村的村民,所有人小心被围攻。”

    “我这边的房子里也有!”

    “这就是鬼道当道的下场吗……”

    一名道长看着扑向自己的木雕,喃喃出声:“鬼才是人,人却是鬼,驱鬼者道士都是过街老鼠。”

    但当木雕靠近他的时候,他依旧本能的提剑反击,挥向那木雕时,眼神坚毅不曾动摇。

    木头撞击时的声音夹杂在道长们的话语中,划破了村子的寂静。

    一户户人家仿佛被吵醒。

    屋舍里亮起了灯光,人影绰绰投射在窗户上。

    但是家家户户推门而出的,都是与道长们所遇到的相似的木雕。

    还有不少从屋舍中的床板上坐起身的,也同样是木雕偶人。

    一应行为,都与生人没有区别。

    它们身上穿着曾经村民们的衣服,好像就是村民本人。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安稳的在家中熟睡,却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于是出门查看。

    而外面那些道长们,才是闯入村子,破坏了这份平静的恶人。

    道长们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由得错愕僵立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向四周。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们恍惚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真的是海云观的道长,修行几十年捉鬼驱邪,守人间平安吗?

    还是,他们其实是恶鬼,只是忘记了自己早已经死亡了的事情,被虚假的记忆所蒙蔽,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都忘了真相?

    道长只觉得自己的头针扎一样的疼,他赶紧抬手扶住脑袋,却眼前一片颠倒动摇的混乱,找不到可以稳住自己身形的那一点。

    其余人也都陆陆续续出现了相似的症状,有的道长甚至拿着桃木剑的手都觉得灼烧刺痛,一片焦黑蔓延,皮肉翻卷带着火星,像是以往邪祟遇到清正之气所导致的模样。

    道长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震惊又迷茫。

    他这是……对于鬼道而言,道士才是应该被诛杀的恶鬼!

    所有他们以往所学的术法,此时却尽数变成了对付他们自己的方法,却无法伤及眼前的木雕和他们眼中的恶鬼半分。

    李道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眸光阴沉,白须飘动。

    ……

    “门,门怎么自己开了!”

    一声惊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白霜震惊的看着眼前缓缓打开的房门,指向那边的手指颤抖着,连声音都吓得变了调。

    节目组众人虽然没有等来燕时洵,却和王道长马道长成功相遇,就跟着两位道长一起走,找到了一处村落。

    虽然这里很多房屋都已经破败,但有些还是能住的,大家便收拾了一下,当做临时避风挡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