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确说,是另一具木雕偶人。

    那木雕同样有着栩栩如生的五官和面容,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一件衣服,正推开衣柜的门,缓慢的向外爬去。

    它的表情被定格在笑容上,嘴巴咧开的弧度是标准的笑模样,但因为眼睛和面部肌肉根本就没有动过,反而让它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的惊悚骇人。

    在木雕扶着衣柜门向外爬的时候,也有人大着胆子抄起身边的东西,向木雕扔去。

    但铁制钢制的水壶锅碗砸在木雕身上,除了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声外,却根本没有阻止得了它的动向。

    反而让木雕迟缓的扭过脖子,向攻击它的人看去。

    原本大胆挺身而出的工作人员,立刻被这一眼看得惊出一身冷汗,不自觉往后退了数步。

    马道长想要冲过去对付那木雕,但奈何他身边就有一具木雕,而且还在攻击他,让他无法抽身出去。

    “王道长,醒醒!”

    马道长暴喝出声:“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是现在,眼下要紧!”

    比起虚无缥缈的可能性,马道长在两难的选择中,咬牙选择了眼前。

    就算他们所有人可能都已经死亡,化作了恶鬼而不自知,那保护节目组众人也是他的职责。

    燕师弟不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道长,节目组的人有一个受伤,他都无法向燕师弟交待,羞愧于再见到官方负责人和燕师弟。

    马道长知道自己很可能中了障眼法,但是他更快的做出了决断,快刀斩乱麻。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就算是错误的选择,他也认了!所有后果,他一力承担。

    马道长大吼了一声,大声念诵起了金光咒,庇护所有跟在他身边的人。

    他在躲过木雕的剑势之后,就一矮身在空中转过一圈,避开了木雕手中的桃木剑,谨慎的没有让自己被桃木剑所伤,然后猛地扑向木雕。

    马道长在不知对方是人是鬼的情况下,干脆舍弃了所有应对鬼怪的方法,只用最原始淳朴的方式,以肉身的重量压向木雕,借由在空中酝酿的势能不断累加力量,然后令木雕无法抗拒的被他压在了身下。

    木雕那张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也一瞬间划过错愕。

    但下一秒,天旋地转。

    马道长将木雕扑倒在地的同时,直接伸手将桃木剑从对方的手里抢夺下来,随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喝一声,将桃木剑直直的刺向身下被死死压制着的木雕。

    然后,马道长感受到了王道长曾经感受到的触感。

    若软温热的,没有木头该有的冰冷坚硬。

    桃木剑下的……不是木雕,而是一具真真正正的血肉之躯。

    马道长一愣。

    木雕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痛哼,然后大力挣扎起来,掀翻了马道长就踉跄向院子外面跑去。

    马道长愣愣的注视着木雕的背影,以及……在木雕跑动时,淌了一路的温热血液。

    他在地面上呆坐了两秒,看着自己手中桃木剑断剑上的血迹,一时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房间里众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才让马道长游魂一样的起身,转身冲回了房间里,准备对付那具吓到了众人的木雕。

    即便马道长想要追出去探查个究竟,看清楚那到底是木雕还是真人,但是他也不敢恋战,唯恐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比起真相,他更挂心没有自保之力的节目组众人。

    等马道长冲回房间后,就看到王道长已经从之前的愣神中和缓了过来,挡在所有人前面,强硬的将那木雕从衣柜中拽了出来。

    随即王道长暴喝着抡起一旁的椅子,冲着手中的木雕哐哐砸下去,疾风骤雨般密集的攻击让木雕一时失去了反抗之力,无法还手。

    然后不等木雕反应,王道长就徒手捏住木雕的四肢关节,猛地一用力,就听“咔吧!”一声,木雕的四肢都被王道长卸了下来。

    木雕也躺倒在地面上,不动了。

    它头颅在打斗中被扭过了一百八十度,拧到了后背上,那张僵硬的脸,依旧在笑着,没有停歇。

    似乎是在嘲笑着所有人的徒劳无功。

    然后,木雕那对木质雕刻的眼珠,竟然缓缓黯淡了下去。

    “咔嚓!”一声,明明没有人继续攻击木雕,但它的胸腔猛地瘪了下去,随后是头颅,躯干,四肢……

    一声声的清脆响声响起,木雕就像是被重物碾过一样,整个坍塌了下去。

    一股血腥臭味,从木雕破碎的身躯中溢散了出来。

    黑色的脓水在木雕身下蔓延开来,在地面上肆无忌惮的流淌。

    这股臭味就像是一块肉被放在盒子里几十年后才产生的,腐败发酵的味道。

    直冲众人脑门。

    他们被臭得干呕,赶紧抬手捂住口鼻。

    但他们的眼睛都被臭味辣得睁不开,只能拼命眨着眼睛,生理性泪水顺着眼角淌出来湿润眼球,让他们稍稍好受了一点。

    那股脓水所经过的地方,众人纷纷退避,唯恐被这不明液体沾到鞋底裤脚。

    唯有王道长看着在他眼前坍塌损毁的木雕,重重的愣住。

    木雕冲着他的那张脸,在笑。

    却更像是嘲讽他。

    王道长只觉得怒气和慌乱交织在心中,从他出师之后就从未有过的空落落之感,在他心中蔓延。

    在修道一途上,王道长从来都没有迷茫过。

    李道长和海云观,就像是所有海云观弟子的道标。

    只要李道长还在,只要海云观依旧屹立不倒,所有人就不会迷失自己的方向。

    海云观所有以身殉道的前辈们,用尸骸为后代弟子,早早就铺好了应行之道。

    ——悍守阴阳,守卫普通人的安稳幸福。

    海云观之道,在天下黎民。

    这个目标一直都树立在远方,让王道长任何时候抬起头,都能看到自己的路在哪。

    也因此坚定不移。

    可现在,王道长却迷茫了。

    眼前的场景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脑海中两种念头相互打架,不分胜负,却也让他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实,自己究竟是人是鬼。

    而被他所打死的……又到底,是人是鬼。

    王道长甚至不敢想,如果自己其实早已经死亡,而他以为的保护,其实是在伤害真正的无辜生人,更甚至是海云观其他道长。

    那他又该如何自处?

    就在王道长注视着这摊腐败血肉和木屑发呆的时候,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马道长叹了口气:“别想那么多,这种时候,就当自己是傻子吧。”

    “反向思考,如果那些邪祟就想让我们这样怀疑自己呢?”

    正因为经历得多,所以越是成熟的道长,在面对危机的时候,想的就越多越复杂,要平衡所有获取到的信息,从这其中选择一条最适宜的处理方式。

    就像是燕时洵,他从不轻易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表象。

    只有在冷静缜密的观察和推断后,他才会谨慎而郑重的得出定论,决定如何对付眼前恶鬼。

    ——是送往地府,受罚后投胎转世。

    还是打入地狱,永生永世经受不断绝的苦痛折磨,以偿还罪孽。

    马道长虽然不像是燕时洵那样,在未下定论之前,对所有恶鬼和生人都一视同仁。

    他的立场天然的就偏向保护生人。

    但他毕竟也几十年来独当一面,有自己缜密的思维,谨慎的参考过往所有经验。

    可现在,这份让他可以在应对鬼怪时游刃有余的经验,却反而成为了束缚他的困绳,牢牢缠住了他的思维,让他举棋不定,让他左右犹豫。

    王道长也是如此。

    正因为马道长经历过相似的心理斗争,所以他能够理解王道长此时所想。

    他叹了口气,在王道长身边蹲了下来,仔细查看这具腐尸。

    然后,马道长的面容渐渐严肃。

    他发现,这具躲藏在衣柜中袭击众人的木雕,和那具在门外的木雕,有很大的不同。

    最显而易见的,就是两具木雕的衣着和模样。

    这具木雕身上穿着的虽然也是道袍,却松松垮垮的披着,没有穿出寻常道士的清正之气,反而像是偷了别人衣服出门玩的街溜子,宽大的道袍穿在它身上,流里流气的像个混混。

    更重要的是,门外那具长相酷似李道长,以致于动摇了两名道长心神的木雕,明显比这一具更加敏锐和强大,并且在受了重伤后就果断离开,洒了一路的血液,也是温热而新鲜的。

    和刚刚受伤的生人无异。

    可王道长杀死的这具木雕,却在“死亡”后,变成了一具腐尸。

    像是死亡了很久的尸体被藏在了木雕中。

    马道长对这股尸骸恶臭视而不见,即便被熏得眼眶生理性赤红,溢出眼泪,但他依旧仔细的翻看着腐尸,想要从其中得到更多线索。

    他想得很清楚。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或者两种截然不同的猜测都是真的,那能证明真实性的证据,就存在于两句木雕不同的细节里。

    马道长心中浮现出了一个新的猜测。

    或许,是他们和李道长等人,同时被施放了障眼法呢?

    而恶鬼混迹其中,掩盖踪迹,混淆所有道士的视线,想要搅乱战局,让他们自相残杀。

    这些穿着道袍也不像道士、内里还藏着腐尸的木雕,就是恶鬼。

    而刚刚那个面容酷似李道长的……

    很可能就是真正的李道长。

    想到这里,马道长的手掌不自觉开始颤抖,他不由得后怕,但却也知道那个时候,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马道长将自己的猜测和王道长说了,周围的节目组众人也全神贯注的倾听,随即因为这堪称惊悚的真相而大吃一惊。

    “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