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时洵作为驱鬼者的生涯中,他从未有一次失手过,更别提会令这样庞大数量的人死亡。

    他想不明白,他的计划不应该有问题才对。

    那些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身边有两位道长,其余救援队员也都应该与后来支援的道长们汇合,路星星等人身边也有南天和救援队员。

    怎么会……

    在燕时洵痛苦疑惑的同时,还有一具具尸骸在凭空增加,落在尸山上。

    当他看去时,熟悉的衣服制式刺痛了他的眼眸。

    燕时洵只觉得一座大山压顶而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人看到了燕时洵的不对劲,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赶紧跑过来询问。

    在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老人反应平淡,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本来就负责看守地狱,曾经在酆都没有更迭之时,在这里,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的魂魄落下来,死亡变成了不痛不痒的日常。

    谁死谁生,老人并不在乎。

    更何况他也不认识这些人。

    但是当燕时洵因此而痛苦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对于老人而言,这件事就从寻常事,变成了与他有关的重要之事。

    这小子明明刚刚忽悠他,能把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怎么现在这样了?不像这小子的风格啊。

    老人心里泛着嘀咕。

    但是在从燕时洵那里听到了原因之后,老人的神情开始严肃起来。

    “你是说,这些人都是现在聚集在白纸湖的?”

    老人惊愕的反问,不可置信的确认道:“每一个都是吗?”

    “对。”

    燕时洵点点头:“我认识他们,这其中绝大多数面孔我都见过,少部分人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们,但我认识他们的制服,知道他们属于哪里。”

    海云观常年忙碌,各地无法解决的异常事件最终都会汇集到海云观那里,由观内自行向道长们分配任务。

    但如今的年代,修道者少,能够修真道的人,更少。

    不管是海云观还是各个门派,都面临人手不足的窘境,即便是海云观这种数一数二的大道观,真正能够放心放出去独当一面的道长,也就只有几十位。

    大道式微,阴阳失衡,对应的鬼怪就开始渐渐起来,时常会传出普通人被鬼怪扰乱生活甚至危及生命的事。

    事件增多,人手下降,于是每个人都加班加到没有休息的时间。

    海云观的道长们也因此而常年奔波在各地,少有全员聚集的时候。

    这其中很多道长,燕时洵都没有见过,仅仅只是凭借着他们身上的道袍认人。

    不过在思维最混乱的时候,燕时洵依旧从这些生面孔里,看出了海云观对此事的重视。

    正逢年节,很多道长都会回到海云观参加重要的科仪。

    不过也正得益于此,海云观现在能够调动的人手,已经比平时多很多了。

    虽然谁都不愿意看到灾祸发生,但是这个时候出事,总好过其他人手欠缺的时候出事。

    燕时洵猜测,海云观这是把差不多能派来的道长都派来了。

    但是,他没在这里看到宋一道长。

    宋道长不是会逃避的性格,海云观也不是在面临大事时会保留力量的行事风格。

    那也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宋一道长,在解决与白纸湖同样棘手的事件。

    而能令海云观重视至此的事情,在这个节点上,燕时洵的第一反应,只有一个。

    ——鬼道。

    看来,海云观也发现了这件事。

    鬼道与鬼婴相关,若说还有什么能够与白纸湖处于同一个重量级,那就只剩下对于鬼婴而言,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比如,几十年前谢姣姣被绑架的那个仓库。

    宋一道长应该就在滨海市郊外的仓库。

    鬼道已经蔓延到了滨海市吗?那白纸湖外的人们,也在面临着危险,所以海云观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燕时洵的情绪因为所有人的死亡而遭遇剧烈冲击,但即便这样,他的思维转过几圈,还是在根本不清楚外界现状的情况下,理顺出了所有事情。

    并不在乎生人每一个个体死亡的老人,也因此而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挠了挠腿蹲下来,开始一个个翻那些尸骸,查看他们的情况。

    没翻几个,老人本来紧皱成一团的五官,就猛地舒展开来。

    “啊呸!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差点没吓死我。”

    老人愤愤道:“要是所有在白纸湖的人真的都死了,那就说明鬼道已经扩展到了不可被阻止的地步,再说什么都是白费。”

    听出老人话语中的另一重意思,燕时洵的身形顿了顿。

    他放下捂住额头的手掌,目光重新凝实,看向老人:“你的意思是,这些人还没死?”

    “对。”

    老人点了点头:“它唬得了傻子,唬不了我,它以为我在这看守了几千年的鬼魂?是不是鬼我看不出来吗?”

    老人随手捞起一具尸体,枯瘦的手臂绷得紧紧的,将尸体高高举起,又重重摔在地面上。

    “砰!”的一声,尸体碎成几十块。

    却不像是血肉。

    而像是,木头。

    燕时洵皱眉看去,随即猛地意识到:“替骨之术!”

    “就是这东西。”

    老人掰了掰手腕,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嫌恶道:“放心吧,这些人都没来得及死,只是鬼道想用它来伪装死亡,逼另一个存在现身而已。”

    老人看着燕时洵,淡淡的道:“小子,你不用担心,这些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听过活嘴活眼木雕吗?西南曾经用这玩意儿来代替亡者尸骸,估计现在又被鬼道用来伪装成鬼魂了。”

    “鬼道会使得鬼和人的身份对调,所以现在对于鬼道而言,木雕是人,但是对你而言,这些就单纯只是木雕而已。”

    “你还有挽救这一切的时间。”

    老人抬起头,直视着燕时洵的双眼:“只要你能赶在鬼道真的得逞之前力挽狂澜,这些人就不会死。少操心死后的事情吧,小子,重要的是眼下的事情。”

    “鬼道想用它逼出什么?”

    燕时洵喃喃,但他的面容上很快就流露出一丝惊愕,脱口而出:“乌木神像?”

    老人:“……你就不能等我告诉你吗?你这样在中间拦一下,让别人话没说完就很难受啊!”

    就不能让他完完整整装一把吗?

    他想在李乘云面前帅一把已经很久了,想要看到李乘云看向他的崇拜目光,可惜一直都没能实现,李乘云就已经死亡。

    现在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李乘云的弟子——在师父面前没装成功的,在弟子面前实现也行啊!

    这对师徒怎么都一个毛病,半点不给别人留机会的?

    老人气呼呼的翻了个白眼。

    燕时洵哭笑不得:“您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非常厉害了,不差这一回。”

    在知道那些人并没有死,“死”的只是替身的木雕后,燕时洵就立刻冷静了下来,重新恢复了克制敏锐到恐怖的理智。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几个呼吸间,就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

    “这里本就与鬼婴的因果有关,所以鬼道将所有出现在白纸湖的人,都以替身受死,扔在了这里。”

    燕时洵轻声道:“您刚刚说,乌木神像会出现在鬼气最重的地方。也就是说……”

    鬼道想要逼出来的,就是乌木神像。

    而从现在看,很可能,鬼道会得偿所愿。

    老人点头,肯定了燕时洵的猜测:“其他两处对于旧酆都而言,都过于关键,无论是曾经北阴酆都大帝的神台,还是最下层的地狱,都触及到了旧酆都的核心。一旦真的打起来,只要毁了那两处中的任意一处,对旧酆都而言,都是不可承受的重伤。”

    “现在承载鬼道的,是旧酆都,它不会让自己受这种伤,就连任何可能都要杜绝。”

    “所以三者相比,这里就成为了最合适的战场。对于鬼道而言,只有先发制人,把乌木神像引来这里现身,它才有可能赶在乌木神像真的伤到它之前,破坏神像。”

    老人抬头,他看着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尸山,眯了眯眼睛:“是我忽略了这一点……我与外界脱离了太久,虽然这防止了旧酆都找到我,但也同样影响了我的判断。”

    “竟然真的让鬼道在我眼皮子底下,积累了这么大量的替骨。”

    如果不是燕时洵说,这些人此时都聚集在白纸湖,老人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还依旧会美滋滋的抠着脚。

    直到鬼道准备好了一切气势汹汹来袭。

    那他就再无胜算。

    “但是现在也有些晚了,乌木神像应该已经被这里的鬼气吸引,鬼道也势必会注意到这里,你……”

    燕时洵严肃抬眸看向老人。

    但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他惊愕的发现,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了平静的笑容。

    就好像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而老人也释然再无挂心之事。

    老人回望燕时洵,目光柔和而透着怀念。

    “当年我和李乘云,也像是这样,站在尸山边,对着万千尸骸许下誓言。”

    老人喟叹般道:“到现在我都没有想明白,怎么会有李乘云那样的人物呢?他如果想求功名利禄,必定会在生人的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偏偏,他跑到了这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死得轰轰烈烈,却又无声无息。”

    “没有人知道他都做了怎样前无来者的事,没有人会为他写书作传,感念他为人间所做的一切。可他根本不在乎,哈!那家伙,活得像个神仙一样。”

    老人笑了一声。

    虽然话语里全是嫌弃,可温柔的认可和称赞,却根本掩饰不住。

    “只可惜,他死得太早了,而现在,也要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