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邺澧没有料到,李乘云竟然敏锐至此。

    他们只是打了一个照面,他还没有说什么,李乘云就已经将真相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这就是在人间驱鬼者口中天资卓绝的乘云居士吗……以一人之力,生生将即将复起的旧酆都,重新镇压了数年,甚至可以在大道之局中插入一手,令局势扭转变化。

    邺澧心中有惊叹一闪而过。

    再多的听闻,也比不上实际一见。

    即便邺澧早就从他人口中听过数次对乘云居士的夸赞,但直到此时,他才有了实感,意识到他当年将小燕时洵托付给了怎样的人物。

    惊才绝艳,温润剔透。

    这样一看,他当年倒是没有选错人。

    唯独有些遗憾的是,现在时洵心里,李乘云的重要性还是远远高于他。

    邺澧在心中暗叹了一声,正准备点头回应李乘云,却听李乘云“唔”了一声,似乎又发现了什么。

    “你和我家小洵……不止是认识的关系吧?”

    李乘云迟疑的眨了下眼眸:“难不成,你们是在恋爱?”

    邺澧:“…………”

    邺澧:!!!

    即便冷静如酆都之主,在这一刻,心中也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不知道眼前的居士是怎么看出来这一点的。

    不过,邺澧倒是丝毫不畏惧他与燕时洵的恋情曝光。

    倒不如说,越多人知道越好。

    在想要将珍宝深藏在怀中不让任何人看到,和想要向所有人甚至大道宣告他和燕时洵在一起了这两种想法之中,邺澧时常来回犹豫,患得患失。

    即便是毫无畏惧的鬼神,也在有了心爱之人后,有了弱点。

    他害怕自己心爱的驱鬼者被抢走,又喜悦到想要向所有人宣示拥有权,防止不长眼的某些东西靠近燕时洵。

    比如千年前的战将。

    但是能被李乘云一眼看出来,还是有些超乎邺澧的意料。

    不过惊讶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遗憾。

    邺澧:时洵怎么就没能学到这份对于情感的敏锐呢……唉,他家大猫猫,根本没有情感那根弦。

    他很快就重新整理好了情绪,郑重的向李乘云微微躬身致意:“您猜的没错。”

    “我确实和时洵在一起了。”

    邺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父。”

    李乘云:“啊……”

    改口好快!

    即便是李乘云,也被邺澧这份神情自若直接改口的速度和脸皮惊到了,没想到自己的话刚问出口,对方直接打蛇顺杆上,不仅一口承认了下来,还瞬间改口,立刻坐实了身份。

    李乘云:幸好我记忆力不错,还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弟子。不然这份自然而然的态度,真的会让我怀疑一下记忆力。

    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能够理解。

    毕竟自家孩子自己了解。

    李乘云很清楚,自家小洵什么都好,唯独一件事,令他直到死亡那一刻都放心不下。

    就是燕时洵的情感状况。

    李乘云倒是不太担忧燕时洵会但身到死,毕竟他自己也一直独身。

    他只是担忧,他家小洵会不会拒绝交朋友,会不会觉得孤单。

    在死于大道的因果之下时,李乘云的心中,除了一条条事关天地却还没有来得及完成的计划之外,就是燕时洵了。

    他承诺了那孩子,会在下一个元宵节,亲手做一碗元宵,他们师徒两个团团圆圆。

    可惜,他失约了。

    这也成了李乘云深重的遗憾。

    在他独自身处旧酆都地狱不辨天日的时间里,他除了思考大道,就是在担忧燕时洵。

    即便他知道,终有一天,大道会指引他家小洵来到旧酆都。

    或许,他还有与小洵重逢的时刻。

    不过李乘云没想到的是,小洵是来了。

    只是还多带了一个。

    这位酆都之主,还意料之外的自来熟,改口得毫不犹豫……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李乘云才相信了邺澧所说。

    毕竟以小洵那个对于情感有些冷的性格,如果不是另一方主动,小洵绝不会有这根弦。

    “我在很多年前,倒是为小洵算过一次命盘。”

    李乘云的眉眼缓和了下来,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当时我虽然算到,小洵会成为人间与鬼神沟通的桥梁,但我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实现的。”

    恶鬼入骨相,可镇世间最凶。

    但李乘云没有想到,是这种镇法。

    他虽然一生独身,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了解人间情爱。

    李乘云能够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位酆都之主,对于自家小洵,绝非嘴上说说,而是真心实意的恳切郑重,想要期许一生,乃至永远。

    酆都之主对自家小洵有如此深重的情感,还是先动心先主动的那一个,又怎么会背离小洵的意志,去做小洵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呢?

    即便李乘云曾经窥见大道,也体会过与天地同在的感受,但是这一刻,他还不是不由得感慨,命运无常,难以揣摩。

    他当年为小洵算命盘的时候,可没想到竟是这种镇法……

    邺澧仔细的观察着李乘云的神情,在看到李乘云对他和燕时洵的事情似乎并无不满之后,才堪堪放下心来。

    “在从郑树木口中得知了您在此处后,时洵一直都想要找到您,也告诉我,他见到了您一眼。”

    邺澧平静的语气下隐含着不满,他问道:“为何您不与时洵相见?”

    爱屋及乌,不外如是。

    邺澧对于李乘云的敬意,除了李乘云自身的璀璨强大和为天地所做之事外,更多是因为燕时洵。

    想到之前燕时洵仅仅瞥见了李乘云一眼,便情绪大乱,邺澧就有些心疼自家驱鬼者。

    李乘云听出了邺澧言下的指责之意,但他并没有在意,只是笑吟吟的道:“我无法离开这里,小洵看到我,看到的也不过是我曾经留在那里的一道残影,并非真的我。”

    “反而是您。”

    李乘云挑了下眉,语气温和的问道:“既然您是酆都之主,那对于旧酆都而言,您应该是它最为忌惮的存在,绝不会放您靠近核心一步。但是现在。”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血肉淋漓的战场,神情并未因为眼前的骇人景象而有所变化,只是奇怪道:“旧酆都不应该会料不到这种结局才对。”

    放任仇敌靠近自身最核心之处的后果,就是整层地狱都被酆都之主掀了个天翻地覆。

    在今日之后,最底层地狱相当于彻底毁了,就连关押的厉鬼都全部死亡,力量大大折损。

    李乘云在没有看到邺澧之前,还颇有些惊讶于地狱的变化,疑惑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情况。

    但在看到邺澧之后,之前的疑惑都荡然无存。

    酆都之主,曾经杀死北阴酆都大帝的存在。

    区区一个地狱的厉鬼,又算得了什么。

    邺澧想到乌木神像,神情就冷了冷。

    但发问的是李乘云,燕时洵看重的师父,于是他虽然不太喜欢提及乌木神像,但还是据实以告,向李乘云说出了自己的全部猜测,包括与战将共同配合打击旧酆都之事。

    李乘云听罢,微微一愣:“乌木神像,被一个孩子从白纸湖拿走了吗?”

    他温和的眉眼间染上担忧:“看来那孩子,要背负过于沉重的因果了。”

    李乘云虽然窥见了大道,但大道埋下的计划一层叠一层,就连邺澧这位鬼神最开始都没能一眼看透大道真正的目的。所以,李乘云也只看到了祸事将起。

    却没料到,大道会想要借此清扫因果。

    而那个在恰当的时候,被鬼气蛊惑而拿走了乌木神像,放出了白纸湖邪祟的年轻人,也因此而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背负沉重的因果。

    甚至,死于因果。

    李乘云是真正经历过大道之下因果的。

    他在决心窥视大道之前,就已经料到自己的死亡,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任何动摇,为了能够提前为将要到来的灾祸做准备,他甘愿付出生命。

    道之所向,以身殉之又何妨?

    但看到其他人会因为大道因果而丧命,还是让李乘云的眼眸黯淡了一瞬。

    邺澧的神情没有半分动容:“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因果自负而已。他既然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就该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无论那后果是好是坏,都是他自己导致的,与他人无关。”

    “倒是您,乘云居士。”

    邺澧疑惑道:“为何您会说,自己无法离开这里?”

    李乘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是我提前看到了白纸湖祸事,算到了鬼差所在,又从他手里借来了乌木神像,镇守白纸湖邪祟。对于旧酆都而言,我何其可恶,何其罪孽深重。”

    “我所做之事,当然值得一个最底层地狱。”

    他笑着拢袖,向邺澧眨了眨眼:“所谓敌人的同伴就是敌人,我想,旧酆都对我的恨意,应该仅次于您吧?”

    “‘罪孽’反而成为了你我的功德和认可呢。”

    李乘云笑眯眯道:“我怎么舍得离开这里。”

    邺澧惊讶,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是,现在看,被旧酆都记恨的,反而是应当功德加身。既然您是我敌人的敌人,那看来,我们天然就是同一立场的了。”

    李乘云摆了摆手,笑意慢慢回落:“逗你的,你还真的信了。”

    邺澧笑而不语,静静等着李乘云说出真相。

    广袤的地狱失去了黑暗的笼罩,原本躲避在黑暗中的厉鬼,都被凶兽尽数铲除,只剩下土地上的斑驳血迹和碎肉残骸,还在诉说着刚刚发生过什么。

    李乘云仰首远眺,看了眼此时的地狱景象,唇边笑意温和,有些感慨:“在地狱待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清地狱真正的模样,也算是颇有意趣的旅程了。”

    他笑吟吟的转眸看向邺澧:“一张进地狱的直通车票,反而看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色,仔细想想,还是我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