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云闻言挑了挑眉,笑着眯起了眼,唇间却吐出几个重音:“想得美。”

    “小洵是我家弟子,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后悔啊,酆都之主。”

    邺澧轻轻摆手:“虽有后悔,却并无此意。我很感谢您,您给了时洵一个家,您将他……养育得很好。”

    李乘云正准备说什么,却忽然听到从地狱上方的天空,传来了轻微的震颤感。

    同样感觉到地狱在颤抖的,还有邺澧。

    他立刻仰头看去,却见黑红色的天幕从最开始的轻微摇晃,很快便愈演愈烈,就连他脚下踩着的大地都在剧烈摇晃,好像下一刻就要天塌地陷。

    轰隆隆巨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旧酆都之内的层层阵法,被谁迅速破开。

    而那声音,直冲向地狱而来。

    邺澧的唇边勾起笑意,心中了然。

    李乘云也在最初的惊愕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看来,是小洵来了。”

    李乘云笑吟吟背手而立,在昏暗天幕的狂风下如乘风归去的谪仙。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邺澧,微微点头,也轻声道:“谢谢你,陪伴小洵。”

    大地在颤抖,血红到沉重的乌云疯狂旋转咆哮,云层在狂风的裹挟下迅速下压,形成的龙卷风从低沉云层一直连接向大地。

    阴风怒号如鬼哭。

    但无论是李乘云还是邺澧,他们谁都没有被身边恶劣可怖的环境惊吓到,反而仰起头看向天幕,期待着将要到来的那个身影。

    终于——

    “轰隆隆——!”

    闪电劈下,惊雷咆哮。

    好像有无形的大手撕裂天空,就连阴沉乌云也被从中劈开。

    光线从外面透了进来,照亮了一块土地。

    随之而来的,就是从天幕上方裹挟着狂风迅速下落的身影。

    青年眉眼锋利,眸光明亮而坚定,像是劈开一切黑暗地狱的利剑,直直的插进旧酆都最深处。

    那是,人间的驱鬼者。

    为万物生灵而来,为天地大道而战。

    邺澧的唇边勾起笑意,上前一步:“时洵……”

    但他话音刚出口,就猛地发现,来的不仅是燕时洵。

    ……在燕时洵身边,还有一道看起来就很烦的身影。

    那人身披战甲,寒光凛冽,手持利剑向前的模样,仿佛即便挡在他面前的是天地鬼神,他也可以无所畏惧的一剑斩下,劈碎这天地。

    可就是这样冷硬的存在,却刻意的将自己浑身的尖锐收起来,唯恐伤及身边青年,曾经拿剑训马的手掌,此时却极尽温柔,轻轻环住身边青年的腰身。

    像是在担忧自己的力道重了,就会伤到青年。

    战将环住燕时洵腰身的姿势,彻底激怒了邺澧。

    邺澧刚刚看到燕时洵的笑容还没持续两秒钟,就迅速黑了脸,看向战将的眼神冰冷如有实质。

    如万箭齐发。

    战将察觉到了那道想要杀死自己的阴冷目光,但他只是掀了掀眼睫,视线在下方矗立在大地上的邺澧身上转过一圈,就重新收了回来,仿佛在看空气一样的不以为意。

    他的手掌甚至微微用力,抱紧了怀中的燕时洵。

    邺澧:“!!!”

    该死的,粗鄙的家伙!!!

    循着战将的目光,燕时洵也看到了站在地狱残骸间,仰头看向他的邺澧。

    但是更加吸引去他的目光的,却是和邺澧站在一起的那道身影。

    那人面容温润,笑意吟吟,仰头看向他的时候,眼眸中的温柔如水般光华流转。

    离别的岁月没有在那人身上留下痕迹,反而更加将那人所有的力量都沉淀了下来,醇厚柔和,风华昳丽。

    燕时洵在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时,眼眸不可置信的缓缓睁大。

    那分明是……他的师父,李乘云。

    可是在他师父离去之后,却连入梦来看看他都不肯,让他几乎快要忘记了师父的模样。

    但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分明是他师父李乘云无异。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乘云缓缓上前一步,笑意吟吟的轻声唤道:“小洵。”

    小洵。

    那一声呼唤,和记忆中重叠。

    一瞬间,燕时洵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呼吸不能,言语不能。

    视野中,无论是地狱还是鬼魂,全都消失不见。

    唯一仅剩下来的,只有笑着仰头看向他的李乘云。

    那人长身鹤立,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永远风轻云淡,波澜不惊的模样,好像他们离别的那数年并存在,那人只是出了个远门,忘记了回家。

    而他,来这里寻那人,带他回家。

    燕时洵的泪水一瞬间冲向眼眶,喉咙哽咽发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平日里能欺瞒鬼怪指使天地的敏锐思维,此刻却连一声呼唤都喊不出。

    他有太多想要问李乘云的话,可到最后,所有的巧言妙语,却只汇聚成了一声呼唤。

    “师父。”

    而邺澧果断上前,伸出双臂迎燕时洵下来。

    黑雾化作的凶兽阻挠,将战将和燕时洵分开。

    青年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分毫不差的扑了邺澧满怀。

    邺澧收紧手臂,抱紧了怀中的珍宝:“时洵,我也在这里。”

    第299章 晋江

    燕时洵设想过很多次,他是否还能再有与师父重逢的那一天。

    但无论他如何排布,在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查找可能性,最后推演的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走进了死胡同,沉默的嘲笑着他的侥幸妄想。

    不过这样满怀期冀的设想,也只出现在燕时洵的大学时期。

    在李乘云刚离开的那几年,燕时洵偶尔会在课堂上撑着脸颊看着窗外发愣,想要从杂乱的思绪中,理顺出李乘云死亡的真相。

    为了得知李乘云在死亡前究竟在做什么,又去了哪里,是什么导致了李乘云的死亡,燕时洵拜访过很多李乘云的老友,想要从他们那里得到有关李乘云的只言片语。

    李乘云生前朋友遍天下,上至达官权贵,下至贩夫走卒,他能与三教九流把酒言欢,所有人都将他引为知己挚友。

    燕时洵曾经怀抱着那样的期待,走遍了大江南北,想要从各门各派的大师口中,得知李乘云死亡的真相。

    但是所有人在听明他的来意之后,都沉默良久,最终沉重的摇头,告诉他:如果你师父没有告诉你,那,我们也不能说。

    也有人惊愕于李乘云的死亡,不敢置信的反问燕时洵,说李乘云不可能会死,就算天塌了都敢去撑起天的人物,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离开。

    燕时洵心中苦笑,想的却是,他也想知道,怎么可能呢?

    明明分别前,李乘云还是那副笑吟吟悠然自得的模样,与平时并无不同。怎么还没有等到他放假回家,先回来的,却是李乘云的遗体呢?

    李乘云有无数好友,但却无一人肯告诉燕时洵其中真相。

    他们只是摇着头叹息,注视着这个还没等到出师就不得不独当一面的年轻人,告诉他,有困难的时候就来找他们,虽然老友走了,但老友的弟子,就是他们的弟子。

    燕时洵点头道了谢,却从未真的向这些门派祖师和中流砥柱,寻求过帮助。

    如果有人拿到燕时洵的手机,翻开他的通讯录,就会惊愕的发现,他拥有所有声名在外的大师们的联系方式,却没有一个拨打记录。

    这些大师们或者早已经退隐后山,不问俗事,或者隐居山林,任由外人如何寻找都找不到踪迹,抑或是各门各派德高望重的祖师。

    即便是特殊部门手里掌握着的应急通讯方式,都没有燕时洵的通讯录全面且精深。

    这些人,无一不是李乘云生前的至交好友。

    只要燕时洵愿意,他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变整片土地上的驱鬼者圈子,无论他想要做什么,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各个与李乘云有交情的门派,都愿意响应燕时洵的号召。

    但是燕时洵却毫不在意,让那些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珍贵资源的号码,静静躺在手机的通讯录里,甚至几次丢了手机也心无波动。

    没有人知道,滨海大学里那个总是带着哭唧唧腿部挂件的冷漠青年,掌握着所有人可望却不可得的顶级资源。

    却被他自己漠然无视。

    而燕时洵利用所有的周末和假期离开学校,遍访门派的事,也引起了辅导员的注意。

    她担忧的找到燕时洵谈话,想要开导这个失去了如同父亲一样的师父的青年。

    燕时洵漠然听完,只是反问辅导员道:“无意冒犯,但如何您所有的家人长辈良师益友,全都死亡,您会是什么感受?”

    “对我来说,他是父亲也是师父,更是朋友。”

    燕时洵向辅导员点了下头,说了句抱歉,便转身离开。

    以往放假回家,虽然滨海大学和小院同在一个城市,但李乘云总是布置得很有仪式感,也会确保自己一定不会被行程耽误以致于不在家中。

    让燕时洵一进家门的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然后忍不住的微笑,有种回家的安心感。

    但李乘云走后,没有人为燕时洵准备这些了。

    拉开小院的大门,只有孤零零的一室冷肃。

    燕时洵越发的不愿意回家,也不愿意提及李乘云的事情。他拒绝了滨海大学内所有的活动,转而钻进了街巷,为人驱邪捉鬼,一个人迅速的独立起来。

    所有到了他手里的求助,无一失手,被鬼怪打扰了安宁的家属感激的向燕时洵道谢,也分毫看不出这是一个初出茅庐,甚至还没有出师的人。

    燕时洵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并成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