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直到此刻,在大地的剧烈震颤中,群鬼才迟了千百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力量,不属于鬼神。

    只属于凡人。

    是凡人愤怒的嘶吼和抗争,不甘想要反抗天地的力量所带来的恐怖威压。

    旧酆都看向最底层地狱中发生的一切,终于发觉了真相——

    乌木神像被鬼差藏在旧酆都之内千年,在这千年的时间里,乌木神像从未停止过守护人间。

    即便他本身已经身处地狱。

    群鬼惧怕的,哪里是旧酆都余威。

    那分明是……

    凡人自己的力量。

    镇压恶鬼,保一方平安的,从来不是泥塑的神像。

    而是生人自己的意志。

    可惜,旧酆都发现得太迟了。

    在千百年丝丝缕缕的渗透中,战将的力量早已经深入整片西南的土地,无声无息的在黑暗中守护生命。

    却从来没有人知道。

    战将也没有兴趣让别人知道。

    直到战将在彻底解除自己对白纸湖甚至西南大地的镇守力量,也将对西南大地的掌控力,交到了酆都之主手里。

    世人才终于惊觉——

    原来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时候,有人虽不曾言语,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这片群鬼横行作祟的土地。

    酆都无法涉足旧酆都所在,他却不肯就此放弃,依旧想要从坠落的旧酆都手里,将西南抢夺回来。

    耗尽力量,在所不惜。

    此刻,西南的大地也在颤抖,民众惊呼着跑出建筑物,询问是否是地震了。

    官方也立刻动了起来,组织起人员疏散和确认安全。

    在短暂的惊慌之后,立刻重归秩序,开始井井有条的有序离开建筑物。

    西南大地上一些镇守邪祟的宝塔,也在西南驱鬼者的提醒下,被立刻加以关注,调派人手过去看守,谨防有邪祟趁机逃离。

    与茫然以为这只是单纯地震的普通市民们不同,驱鬼者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怎么回事,知道在颤动的大地下面,是想要破土而出的魑魅魍魉。

    各个寺庙道观也都开始行动,在保护人们免受人形雕像攻击的同时,很多德高望重的高僧大德也聚集一处,列阵施法镇守邪祟,不让寺庙道观下面镇压的鬼怪逃离。

    如果天地的灾祸注定无法避免,那他们依旧希望,能够拖住一只鬼怪就拖住一只,能够救回一条生命就救,拼尽全力也要保西南无虞。

    “听闻乘云居士的弟子就在西南,不知是否是早早算到了这一场灾祸。”

    有大师叹息道:“为今也只希望,那位弟子是个足够有实力的,可以平息万千恶鬼。”

    “燕先生做得到,我相信燕先生。”

    一名曾被燕时洵从厉鬼口中救下的驱鬼者突然出声,眼神坚定:“有燕先生在的地方,就是生机。”

    旧酆都暴怒,整个最底层地狱天塌地陷,飞沙走石间厉鬼影影绰绰的出现,嘶吼着扑向邺澧和战将,想要终止这场更迭。

    但是曾经的手下败将,又如何能够赢得过压倒性的胜利者?

    更何况是两名。

    邺澧在发觉被交到自己手里的力量,多出了他之前不曾执掌的范围时,也挑了下眉,颇有些讶然的看向战将。

    他本来只把战将看做是自己过往的一道旧影,却未想到,战将也有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战将却只是勾了勾唇角,轻笑道:“撤掉镇守的力量后,西南大地上,将有恶鬼横行侵扰人间。不过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了。”

    他的目光瞥向远处惊讶看向他的燕时洵,眼眸中笑意更浓,像是只要看到燕时洵,就会不可抑止的柔软下心神,唯恐自己的锋利伤害到燕时洵。

    但战将的话却是对邺澧说的:“既然如今西南已经在你的执掌之下,那每一个伤亡的生命,都会被归算到你身上——我会做好统计,告诉时洵的。”

    刚刚还有些动容的邺澧,“唰!”的一下瞬间冰冷下了面容,咬牙切齿的喊着战将,怒斥他的无耻。

    战将却像是卸下了一直挑在肩上的重担般,变得轻松下来的同时,也从死寂的沉稳中恢复了生机和活力。

    他甚至做出了耸肩的动作,轻松道:“兵不厌诈,忘了吗?”

    邺澧:……行,原来我就是那个敌人。

    邺澧生生气笑了。

    而他的怒气也都叠加到了对阵旧酆都的狂暴中,像是此时站在他对面的不仅是旧酆都,更是战将。

    邺澧抬手,指向乌云剧烈翻滚的血红天幕,他的目光锋利有如利刃,几乎穿透天幕一直看向背后的旧酆都,眼神中却只余一片高高在上的冰冷。

    明明此刻邺澧站在大地上而旧酆都灵智在天,可邺澧不可抵挡的威势和上位者气场,却好像现在高高站在神台上的,是他。

    而旧酆都,不过是一个站在神台下等待着审判的有罪存在。

    旧酆都狂怒,闪电一道道劈下,直落在大地上,想要向救援队员等人劈去,动不了酆都之主就用弱者泄愤。

    众人在新旧更迭的间隙,完全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闪电向自己劈来。

    视野是过度明亮的亮光,内心却是一片绝望的恐惧,暗叹自己将死。

    可就在闪电将要落在众人身上时,视野却猛然被阴影遮蔽。

    众人惊讶看去,才发现盾牌从旁边斜伸过来,挡在他们头上。

    浑身包裹在黑雾中的将士们,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间,疾速奔向众人,手中矛戈指向天空,盾牌却护在众人身前,将他们牢牢保护在方阵之内。

    将士们神情坚毅,迎接着一道道劈下来的闪电,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剑尖坚定向前,对准旧酆都。

    滋啦啦的声音不断从盾牌外传来,众人心惊肉跳惴惴不安,但保护着他们的盾牌,却始终没有离开。

    即便有将士被闪电击中,在强光下魂飞魄散,化作一缕灰烬散去,也立刻有新的将士补上来,将生魂护在自己身后,绝不让众人被伤到一分一毫。

    邺澧冷眼看着旧酆都的狂怒,却只轻蔑冷笑一声,丝毫不放在眼中。

    好像在他眼里,能够被称为对手的,是战将,是大道。

    至于苟延残喘狼狈逃生的旧酆都……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邺澧一手指天,声线低沉,却掷地有声:“上天下地。”

    他的手掌重重挥下。

    “威光万千——!”2

    刹那间,以邺澧所站立之地为中心,黑雾在整个地狱席卷开来。

    那些黑雾在落地的瞬间便化作凶狠恶兽,嘶吼着迎向闪电,踩着强光如登云梯直上天幕,目露凶光的奔向躲避在天幕之后的旧酆都灵智而去。

    一只凶兽被劈碎化作黑灰,就立刻又下一只踩踏着凶兽的余烬登天而上。

    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

    闪电像是旧酆都愤怒的咆哮尖啸,照亮着所有人的视野,也将整个地狱劈得山石倒塌,大地开裂。

    厉鬼趁机从大地下面钻出来,垂涎着生魂向众人而去。

    但在邺澧的最后一个音节落地之时,整个天地都完成了更迭,新的力量彻底被确立,重影消失。

    酆都之主的可怖力量,得以彻底展露在众人面前。

    众人也终于能够再次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惊喜的发现自己能够活动了。

    他们站在将士的保护之后,看万马奔腾嘶吼,尘土飞扬间,踏碎邪祟。

    剑指旧都。

    第303章 晋江

    李道长在前来白纸湖之前,就已经看过白姓村子里所有有迹可查的村民的档案。

    档案上郑树木的照片,是很多年前他接受杂志采访时的照片。

    明明年龄并不大,但是他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上,却满是阴鸷戾气,低沉沉垂着头,看向镜头的眼睛里,满是对这个世界的厌恶。

    所以在从西南驱鬼者那里得知有关郑木匠的事情时,李道长虽然惊讶,却并不奇怪。

    有那样面相的人,要经历过多少苦难,才能成行。

    可李道长万万没想到的是,郑树木,竟然是白纸湖事件中最重要的存在,甚至与多年前死亡的李乘云有关。

    鬼道惊怒,阴云滚滚的天幕上,有惊雷闪电劈下,想要将李道长置于死地。

    可有着和郑树木一模一样形象的活嘴活眼木雕,却拼死也要救下李道长。

    从木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吐露的话语里,李道长终于得知,原来李乘云当年的死亡,就是为了潜入白纸湖之下的旧酆都,取回乌木神像,用以镇守白纸湖邪祟。

    而燕时洵等人,也追寻着鬼气找到了旧酆都的所在,已经在对付鬼道。

    “您是……燕先生的熟人,我,不能让您,死在这里。否则,我无颜再见,燕先生。”

    郑树木拉着李道长的衣角,木雕的嘴巴开开合合,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淌,他拖着被闪电劈中只剩下一半的尸骸,每说一句话都极为吃力,甚至要靠着李道长才能保持站立。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艰难的吞了口血沫,粗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请您,以及外面的驱鬼者们,都立刻,离开这里。这里,会成为,鬼道毁灭人间的起点,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鬼气夷为平地。”

    “您和燕先生一样,想要对付鬼道,我懂。但是,请不要无谓的浪费生命。”

    郑树木被劈开成两半的身体断面处,原本在腹腔里的脏器,都因为没有了阻碍物而向外流淌,哗啦啦拖了一地的肠子,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血肉的焦糊味道,难闻得直冲鼻子。

    但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情况,即便随着魂魄被破坏而越发虚弱,他依旧努力坚持着,将自己所看到的真相讲给李道长听,想要劝他们离开。

    李道长将郑树木的情况看在眼里,他皱了皱眉,随手一掐指,想要施展符咒让郑树木的魂魄稳定下来。

    却被郑树木拒绝了。

    “乘云居士在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却依旧选择了赴死。我本来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应该和乘云居士同行,放下仇恨,为阻止鬼道而做些什么。但是,我有个妹妹。”

    郑树木苦笑:“我舍不得,这份和妹妹来之不易的幸福平静,贪婪的想要更多时间。”

    “可现在,该是时候了。该是我用这条魂魄,抵罪西南的时候了。”

    “请您一定相信我。”

    郑树木死死的拽着李道长的道袍,力道之大,甚至让木质的手指撕裂了道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