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长一直垂着眼专注身前的阵法,似乎根本没有看到扑向他的木雕。

    旁边看着的道长惊呼一声,立刻就担忧的想要冲过来。

    却被旁边的道长拦下。

    旁边道长慢慢摇了摇头,无声的做着口型向身边人解释。在听清了李道长所念诵的经文时,他忽然间福至心灵一般,明白了李道长想要做什么。

    鬼道颠倒乾坤,暂时取代了大道,也让所有修道者无法再向四方神明借力,反而成为了人人喊打的“恶鬼”。

    这严重削弱了修道者的力量,让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真正的恶鬼作祟,心急却无能为力。

    即便是李道长,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请借神力。

    但是,李道长却另辟蹊径,绝不因为无法请借神力便就此止步不前。

    ——他转而向万物生灵借力。

    即便大道被遮蔽,生人丧失了“人”的身份。

    但是天地记得,草木记得,山间的风与月见证过生人数千年的历史。

    它们知道,真正是万物灵长,到底是谁。

    而李道长所需要的,就是生灵的记忆,以及所有人反抗鬼道的信念和力量。

    那些人或许微小,所拥有的力量也微弱。

    可,他们从来放弃对生的希望。

    即便再微小的力量,也有自己坚定的执着,和对天地人间的善良留恋。

    李道长的阵法很快生效,微弱的金光沿着阵法的血线游走,瞬间便填充了整个阵法。

    而扑向李道长的木雕偶人,也瞬间被阵法拦在外面,反震了出去。

    木雕偶人在猝不及防之下,就被一股巨力掀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轰隆”声响。

    随后,砖石倒塌,木雕偶人化为木屑和碎肉血泊。

    而点点荧光,开始在阵法中缓缓升起。

    美不胜收。

    道长们愣愣的看着这一幕,都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到李道长。

    李道长沉静坚定的眉眼被荧光照亮,刹那间,他的眼睛中有如日月初升,全都是对生命坚定不移的执着。

    越来越多的荧光开始汇聚,从阵法上缓缓升起,像一个个萤火虫一般,轻柔飞舞在昏暗死寂的荒村中。

    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将整个荒村照亮,甚至透进了幽暗的深林山野。

    荒村之上,巨大的光团冉冉升起,有如一轮朝日初升。

    道长们都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而光团倒映在白纸湖中,原本便是由鬼气汇聚而成的湖水,顿时像是煮开了的沸水般,剧烈沸腾了起来。

    恶鬼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想要逃离,却依旧在光团下化为一缕轻烟。

    只剩下一把枯骨,沉入湖底。

    那一刹那,旧酆都和鬼道同时投眼向李道长,都发现了李道长的所作所为。

    就算鬼道之前再不理解李道长在做什么,现在也都懂了。

    ——李道长,分明是在集所有生命的力量,想要共同抗衡鬼道。

    鬼道被激怒。

    旧酆都暴怒,湖水掀起巨大的风浪拍击岸边,想要将那逐渐升向空中的光团熄灭。

    可李道长见状,却丝毫没有慌乱。

    他只是哼笑一声:“痴心妄想!”

    “那些人,他们有的是一日三餐的普通人,有的是知晓鬼神存在的人,也有的是不相信鬼神之人。但是他们的共同的信念,就是生命。”

    李道长潇洒扬手一指光团,扬声暴喝道:“虽萤火之光,也可成日月,撑天地!”

    “去——!”

    李道长话音落下的瞬间,光团立刻飞升上高空,撕裂整个昏暗低沉的天幕,直上云霄。

    即便鬼气阻拦,却根本无法拦得住光团上升的趋势。

    有荧光主动从光团中脱离出来,与鬼气缠斗在一起,牢牢护在光团附近,保证光团可以不受任何阻碍的向上。

    随着鬼气增加,困难加剧,越来越多的荧光脱离出来,悍不畏死的冲向黑暗,与鬼气厮杀。

    光团逐渐变小。

    但下一刻,却有更多的荧光出现,加入到了光团内,使得光团以远超之前的速度重新变大。

    李道长仰首看着光团的去向,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意。

    随即,他脸色一肃,喝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李道长将手直直刺进自己的心口,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落在阵法上就在阵法本身累加了新的阵法,力量更广泛的席卷开来,辐射向东南西北各方。

    光团也以惊人的速度在增大。

    到最后,它已经不能用光团来形容了。

    ——那分明是,一轮明亮朝日。

    没有人知道,它最开始,不过是风中一点萤火,脆弱得随时可以熄灭。

    而这轮朝日,最终成功突破了层层阻碍,高悬天幕。

    刹那间,整个白纸湖都被明亮的光芒笼罩。

    恶鬼惊愕抬头,却只看到了日轮模模糊糊的轮廓,便已经在这样炽烈明亮的光线下,惨叫着化为一摊灰烬。

    所有藏在木雕里的恶鬼,甚至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已经被木质身躯上被点燃的火焰吞没,烧焦成一块人形漆黑木炭。

    几乎是瞬间,整个白纸湖地面上的邪祟,都被涤荡一空。

    道长们目瞪口呆。

    可李道长的面色,却越发灰败下去,道袍湿哒哒的沁满了血液,又被阵法吸收。

    到最后,就连身躯的温度都流失了。

    他盘腿打坐在阵法之中,面目庄严威仪,仰头望着天幕上的日轮。

    然后,李道长轻轻笑了起来。

    他吃力的抬起手,指向天幕,仰天哈哈大笑:“想翻天?等老子死了之后再妄想吧!”

    李道长脸上带着笑意,终于,闭了眼睛。

    手臂重重摔了下去。

    他于阵法中打坐,却已经没了呼吸。

    第305章 晋江

    民间传说中,多有十八层地狱的身影出现。

    拔舌地狱,孽镜地狱……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在数千年前的旧酆都中,亦是有地狱的存在。

    九层地狱,不问缘由类别,只看罪孽。

    越是罪孽深重之人,魂魄就下坠得越深,直至永世不得超生。

    即便生前就是大奸大恶的魂魄,也多难以承受地狱中的折磨,有些彻底崩溃发疯,但更多的,是坠落成为更加凶恶的厉鬼。

    而最底层地狱,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怖之地,即便是旧酆都内的鬼魂,也谈最底层而色变。

    这里关押的厉鬼,每一个都背负着成千上万条人命,甚至直接或间接导致了数十万人的死亡,罄竹难书,不外如是。

    它们本身的罪孽,和其他死去的鬼魂对它们的怨恨,皆化作了阴森黑雾,充斥满最底层地狱。

    暗无天日的黑暗能将所有魂魄逼疯,即便是厉鬼本身,也很快就浑浑噩噩,失去了自己本来的意识。

    但是,这就是旧酆都的目的所在。

    ——藏一棵树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藏进树林中。

    旧酆都想要借由群鬼的森森鬼气,遮蔽自己的存在,但是,它却不想要“树林”有自己的神智,窥视它的秘密。

    在邺澧千年前的那一战之后,旧酆都是真的怕了。它咽不下这口气,却也不敢正面对上酆都之主和大道,在长达千年时间东躲西藏的苟活中,它已经养成了过于“谨慎”,或者说小家子气的行事方式。

    旧酆都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是因为它在北阴酆都大帝死后,借了一缕鬼神之力,使得城池有了灵智,开始本能的求生存。

    也就是说,对于旧酆都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一切源头的那缕鬼神之力,以及旧酆都灵智的化形真身。

    正因为最开始的那一缕鬼神之力,在那之上,旧酆都才有了最初的开蒙神智,并且以此为基础进行发展。

    即便是鬼道判定,那也是旧酆都最初的因果。

    一旦被毁,就如地基崩塌,大厦将倾。

    旧酆都知道那一缕力量的重要性,因此,它将力量藏进了最底层地狱,用层层阵法掩藏,并且覆盖于鬼气之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里存在着的秘密。

    但是,旧酆都能够想到的,见证了旧酆都存在数千年的鬼差,也同样能够想到。

    他甚至知道旧酆都就是把它自己最核心的存在,藏在了最底层地狱。

    而为了万无一失,旧酆都在向下的每一层地狱里,都留下了足够的阻碍,确保即便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真的有人进入了旧酆都地狱,也会被层层阻碍拦住,不会真的进入最底层地狱。

    但是旧酆都万万没想到,鬼差将战将的形象流传下来,乌木神像感应到邪祟的存在因此化形。

    并且,战将并没有兴趣按照旧酆都的规则来。

    他本身,就是打破规则重构死亡的存在,于他而言,只有破局新生,没有因循守旧。

    战将一剑击穿了整个九层地狱,使得旧酆都留下的层层阻碍,全都变成了无用功,战将带着燕时洵等人顺利进入最底层地狱,旧酆都想要阻止,却连战将的身都近不了,就先被追随战将的十万阴兵斩于马下,所有厉鬼统统化为灰烬。

    而等在最底层地狱的邺澧,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他直接掀了整个地狱,让鬼气散开,黑暗被驱散,就连大地都崩塌后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