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算什么,傻人有傻福?

    阎王在心中轻笑。

    以他现在对燕时洵的了解,他很清楚,如果他与燕时洵第一次见面,是用如今的形象,那燕时洵根本就不会放任他靠近自己,只会警惕恶鬼一样戒备他,更不要提会信任他。

    如果想要得到燕时洵的信任,却没有一个良好的开头,那这警惕的大型猫科动物,就再也不会交付信任。

    更不要提,能够作为引路人,引燕时洵来到鬼道的最中心。

    阎王远远的看着燕时洵,眼眸中泛起笑意。

    即便天崩地裂,他站在一切震动的最中心,却依旧稳如山岳,作为所有人可以依靠的靠山,不曾有半分动摇。

    大地陷落后的深渊之上,因为有阎王的存在,所有人都悬在半空。

    而十万阴兵,也稳稳的踩踏在黑暗之上,并没有随大地一同坠入深渊。

    他们本就在追随酆都的千年时光中,就一直守卫着阴阳生死,无惧于厉鬼横行。在这种所有人都无计可施的时刻,更加显露出他们的锋芒。

    邺澧漠然扫过深渊中冲着他嘶吼威慑的厉鬼,将士们立刻就明白了邺澧的指令,立刻向着深渊冲杀而去。

    而燕时洵缓缓直起身,他站在塌陷中心的深渊之上,手掌中紧握着的,就是那柄贯穿了大地,使得大地塌陷的长剑。

    黑雾稳稳的擎在他的脚下,使得他站在半空中也如履平地,没有让他下落哪怕半寸。

    燕时洵注意到了邺澧在看着自己,但他掀了掀眼睫,看向的却是阎王。

    他能够抓住时机,在旧酆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发起攻击,没有提前向任何人商议,就是因为他信任着邺澧和阎王,相信他们彼此之间有所默契,知道各自应该做什么。

    阎王也没有辜负燕时洵的信任,不需要他说,就已经知道要保护众人,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燕时洵眨了下眼眸,轻轻向阎王一点头。

    阎王也含笑着摇了摇手中折扇,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如果忽略在他脚下化作一片血雾的厉鬼的话。

    “小洵,不要放松警惕。”

    李乘云温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从深渊之上踏来,厉鬼莫不敢近身,被狂风吹鼓起的白衫,是这片昏暗中不可忽视的亮色。

    李乘云在最底层地狱的黑暗中待了无法计数的时间,对于如今旧酆都的行事,他远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清楚,也因此更加警惕。

    燕时洵抬眼看去,在与李乘云对上视线的瞬间,他恍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曾经的时光。

    师父一直都站在他身边,笑吟吟的看着他,眼神温柔包容,好像就算他把天捅个窟窿,师父也能不费吹灰之力的为他兜底。

    在师父身边,他好像可以卸下肩上的重担,只做一个快乐的小朋友也没有关系。

    但很快,燕时洵的眼神重新坚定,明亮如利刃出鞘,刀光如雪光。

    他迅速重新调整好呼吸,熟练的操控着劲瘦却结实的身躯上肌肉的紧绷与松缓,酝酿着强大爆发力的身躯,足以应对任何紧急情况,支撑他做出的任何决定。

    也正是这时,原本攀爬出深渊,穷凶极恶扑向众人的厉鬼们,却忽然全部停滞了一瞬。

    然后,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它们脸上的惊慌无措神色,映入燕时洵眼帘。

    燕时洵眉头一皱,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升起。

    随即,预感立刻应验。

    ——从最深的遥远深渊之下,传来一声低沉却迟缓的吼声。

    像是某种凶兽狂怒之下的威慑吼叫。

    那声音充满压迫感,在深渊中一层层回荡重叠,扩散开来的吼叫声惊心动魄,很快就在整个地狱中席卷开来。

    刚刚才稍微放松了下来的救援队员,更是在这吼叫声中,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向上蔓延,汗毛直立。

    源自于魂魄深处本能的恐惧,几乎将他压趴下。

    不仅是他一人有这样的感觉,其他人都能感受到了那种魂魄被压制的感受,像是被饿狼凶兽盯上的兔子,连动一下也做不到。

    阎王面容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握着折扇的手掌不自觉收紧。

    他已经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就是,他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一直在寻找的,关键之中的关键。

    ——使得旧酆都得以继续矗立了千年的最根本原因。

    北阴酆都大帝在死亡之前,留下的那一缕鬼神之力。

    不等阎王出声向燕时洵示警,深渊中,巨变突生。

    在生魂乃至阴兵面前耀武扬威的厉鬼们,突然惊恐的拼命向上攀爬,像是稍微慢一点,就会当场死亡一样的急迫。

    燕时洵眉头慢慢皱起,因为厉鬼的骚动而心下微沉,握紧了手中长剑。

    黑雾在深渊中迅速蔓延向上,以极快的速度一直向天幕上延伸。

    沿途所有的厉鬼,都被那黑雾吞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喊出来,就在那黑雾之下血肉溶解,顷刻间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骨头又立刻一寸寸化为齑粉,散落在深渊中,被黑雾覆盖。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终于理解了厉鬼会如此恐惧的原因。

    ——有更强的存在,在吞噬厉鬼,将它们化为自己的养分。

    大鱼吃小鱼,强者吞噬弱者。

    而鬼魂中最强者,为王。

    深渊之下嘶吼着被所有厉鬼恐惧的巨兽,终于在李乘云和燕时洵的注视下,缓缓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影。

    最先从深渊中探出来的,是一颗硕大的头颅。

    其上密密麻麻遍布着一点点红光,细看之下才恍然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红点,而是一双双赤红的眼珠。

    在成千上万双眼珠的围绕中,巨兽的头颅上镶嵌着三只巨眼,一只是全然的眼白,一只是全然的黑色,而正中间的一只,却一直在向外涌出着脓血。

    血液顺着巨兽的头颅蜿蜒流淌,腐臭的味道浓郁无法驱散。

    “一只看生,一只看死,世间鬼魂皆居于第三只眼中,成为它的力量。”

    李乘云的视线平静扫过那巨兽,心中就已经了然,极快的语速却半点没有急切之感,从容向燕时洵解释道:“想要成为大道,就必须让阴阳生死,乾坤五行,全都处于平衡之中。这是无常法度中唯一不变的定律。”

    “想要取代大道而代之,无论接下来的是谁,都逃不过这一条定律,即便是借着旧酆都的势诞生的鬼道,也是如此。”

    李乘云抬眸,直视着距离他们不过数米远的巨兽,却半点慌乱也无。

    他看向那巨兽的视线,更像是精巧纤薄的手术刀,在冷静的操控下,精准细致的一点点切割开表层的肌理,看透血肉之中的真实。

    在李乘云的眼中,属于巨兽的真相,逐渐摊开。

    “从旧酆都的鬼气中诞生出的鬼道,恐怕确实已经具备了取代大道的资格。”

    李乘云轻轻一皱眉,他侧首看向远处的邺澧,在确认了邺澧的情况后,才重新转回身看向巨兽:“酆都之主只执掌死亡,但是眼前这巨兽,已经拥有了死亡与新生,力量达到了极致的平衡。想要彻底取代大道……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看来这家伙,就是那缕鬼神之力的化形了。”

    李乘云一甩衣袖,面容上的担忧褪去,唇边重新勾起笑意:“做得好,小洵,将它从藏身之处逼了出来。”

    最恐怖的事,就是敌人在暗不明,却连一个实体都没有。

    你想要攻击,却连目标都找不到,只能茫然的站在原地,忐忑的等待着敌人主动现身。

    只要对方从无形化作有形,由暗到明,就意味着有了一个目标。

    远远胜过不知危险会从何方袭来的等待。

    燕时洵没有答话,他严肃的看着那巨兽,视野中再容不下其他事物。

    风声从耳边消失,战场在视野中疾速后退,身边人的声音不再清晰,取而代之的,是巨兽低沉的呼吸嘶吼声。

    燕时洵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了巨兽身上,心中极快的默念起符咒,垂在身侧的手掌结印。他将自己的呼吸放到最轻,精细的调整着自己的肌肉发力和姿势。

    在短短瞬息的时间里,他已经迅速做出了决断,决定了对付眼前巨兽的方法。

    那巨兽很快就注意到了燕时洵的存在。

    在燕时洵身上,它察觉到了和惊扰它漫长睡眠的力量相同的气息。再加上旧酆都对于燕时洵的恨意,几乎是瞬间,燕时洵就吸引走了巨兽全部的仇恨和愤怒。

    三只巨眼转动,齐齐的盯住燕时洵。

    巨兽头颅上的皮肤在不断的蠕动,凸起又陷落,像是有数万只虫子在皮下涌动。

    当离得近了,燕时洵这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虫子,而是……

    无数的人脸。

    那些被巨兽当做养分吞吃的鬼魂,或许是因为曾经北阴酆都大帝还残留的那一缕正神神格,所以并没有彻底失去所有的感知真的变成养分,而是多少残留了一些神智。

    但这,却也不过是让它们更加痛苦而已。

    鬼魂在巨兽的皮肤下挣扎,鬼面上是痛苦嘶吼的模样,似乎是想要挣脱巨兽对它们魂魄的拘束,但结果,却也不过是一次次无望的失败而已。

    虽然那缕力量最初是属于北阴酆都大帝,但被旧酆都灵智得到后,没有神格的它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选择了这种最快却也最阴邪增长力量的方法。

    在掠夺鬼魂和它们力量的同时,鬼气也污染了原本纯正的鬼神之力,使得它堕落而忘记了最初曾为鬼神时的模样,变成了任由旧酆都操控的巨兽。

    庞大,强力。

    却臃肿,丑陋,令人作呕。

    燕时洵不知道那些在巨兽皮肤下挣扎着嘶吼的魂魄中,多少鬼魂是因为曾经旧酆都的审判标准而被押入旧酆都,却实为无罪的魂魄。

    他不知道那些魂魄在生前是否有过不公的遭遇,枉死而对死亡充满怨恨,如曾经的邺澧一样,想要争一份公正。

    但是,现在也已经无法得知了。

    即便那些魂魄曾经有怨恨,却也已经连一份死后的公正,都求不到了。

    燕时洵无声的叹息一声,他缓缓仰起头,眉眼间满是锋利的攻击性。

    巨兽逐渐从深渊中显露出了完整的模样,足有数百米高的庞大臃肿的身躯表面,是一张张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失败的鬼面。

    所有人想要看向它,都不得不仰起头向上看去。

    官方负责人觉得自己的心脏凉飕飕的漏着风。

    这个看起来几乎与天空同高的巨兽,任是谁看都是不可能战胜的存在,那燕先生呢?燕先生真的能成功应对这种存在吗?

    即便官方负责人一向信任燕时洵,但当他看清了巨兽时,都不由得向燕时洵投去担忧的目光,心中忐忑,变得不确定起来。

    燕时洵站在那巨兽身前,都渺小如蝼蚁。

    但他挺拔修长的身躯,却并没有一丝委顿和动摇之意。他的眼神坚定,并没有因为敌人超乎意料的强大而绝望,反而生出更加狂暴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