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李道长这种情况……

    道长张开的大嘴好半天都合不上,口水流出来了都没发现。

    魂魄被尸体冻得头疼的李道长一边揉着太阳穴,压压自己被哭出来的暴躁脾气,一边就看到了自家后辈的痴呆模样。

    李道长顿时嫌弃的抬手指了指:“哭丧就罢了,你今年是三岁吗?还流口水,星星那臭小子都不流口水了。”

    “怎么,你这满脸褶子的,还得给你准备个口水巾?”

    被骂了的道长这才恍然回神,赶紧伸手去摸了摸自己嘴角,然后不太好意思的红了脸。

    不过,看到李道长这副生机勃勃,骂人都和往常一样又凶又狠的样子,道长们也都高兴了起来。

    就连被骂的道长也咧嘴傻笑着。

    结果又被李道长嫌弃的瞥了一眼:“完了,还真傻了。等回去之后,你和星星那小子一起重学吧,我看你们两个也差不了几岁,一个比一个完蛋。”

    道长高兴的直点头:“行行行,师祖您说什么都行,只要您……”

    活着。

    不管道长们年龄多大,在外的虚名又如何,但对他们而言,从他们还是个跟在屁股后面磕磕绊绊走的小道童开始,李道长就在海云观了,几十年未变。

    对于所有人而言,李道长已经是海云观的象征。

    有他在,他们所有人,就有可以回去和求助的地方,在踏进海云观大门的时候,就会有种被保护的心安感。

    ——那是,他们所有道士的道标。

    李道长看清了众人的神色,也面容稍缓,直到他死这一次,是真的把这些后辈弟子吓坏了。

    可他的小师弟,没了这份生机,又该如何……

    想到李乘云,李道长的眼睛黯淡了下去,微拢的眉眼间有些悲伤。

    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复生的机会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他虽然很想还给小师弟,事已至此,也已经无能为力。

    李乘云能有这样的机会,不知道经受了多少痛苦,挽救了多少生命,大道才会留给李乘云选择的权力。

    不可能再会有第二次。

    李道长在阵法中枯坐片刻,才仰头长长的叹了口气,知道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小师弟了。

    在旧酆都里那一面,都已经是天地仁慈的给了他们相见的机会,让他在错过了小师弟的死亡后,还有弥补的机会,见了他最后一眼。

    李道长闭了闭眼,在小辈面前掩去所有的痛苦和短暂的脆弱。

    当他一撩道袍站起身时,已经又是那个能够德高望重的老道长,眼神坚定,没有什么能够压垮他。

    李道长扫过一眼,便发现比起自己死亡的时候,这里的人多了不少。除了马道长以外,还多了之前失踪的节目组众人。

    最关键的是,荒村里的气场,变了。

    虽然燕时洵毁掉了旧酆都核心,鬼道衰落乃至消亡是必然的结局,但是旧酆都毕竟在西南耕耘了千年,尤其是最为核心地带的白纸湖,想要彻底摆脱鬼道,还要些时间。

    李道长无法掐算,只能招手喊了位道长过来,询问个清楚。

    当听到王道长两位道长被落在了另一边空间,没来得及通过阵法过来时,李道长皱了皱眉。

    但不等李道长开口说些什么,一位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见他好像有想法去接两位道长,顿时不高兴的抢了话,说:“那道长不是自愿留下的吗?现在回去救他也太浪费时间了,还不如赶快送我们离开呢。”

    这话一出,几乎所有道长都觉得不舒服的眉头紧皱。

    他们可以为了保护生命而付出生命,对此,他们并无怨恨,只会有以身殉道的幸福。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别人可以指着他们,说他们就应该去死。

    有的事,自愿去做和被人认为是理所当然应该去做,相差太多。

    马道长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抬眼看去时,顿时了然。

    正是之前那个提议却被驳回的工作人员。

    大概是因为不高兴被道长指责,所以心有怨气吧。

    马道长顿觉索然无味,只是笑了笑便扔到了脑后,便继续向李道长说明情况。

    倒是副导演和白霜等人,都明里暗里的看向那个工作人员,眼里带着不满。

    综艺咖的眼里,更是明晃晃“看,这有个沙比”的意思。

    工作人员还梗着脖子,觉得自己说的没错。但副导演已经暗自将此人记了下来,决定等回去就解除合作。

    副导演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被救了命的恩情,得还。

    这行当里,谁不知感恩,就注定走不远,他也不敢用这样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背后捅刀,不如早早和平分手。

    工作人员还不知道,自己的记恨,会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但其他人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李道长在得知王道长身边还有另外一位道长后,便放下心来,淡淡的道:“既然都为人师了,自然要给他徒弟做个榜样,他可以自救,不需要我去做什么。”

    “倒是……”

    李道长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心跳在缓慢的拉长,刚刚回到身躯内的魂魄尚未链接好,就又轻飘飘的向上升去,与天空流云比肩,脚下便是辽阔大地。

    对此很有经验的李道长,很快就知道,这是他又一次感悟天地。

    只是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未来。

    而是现在。

    ——正在火焰中燃烧着的路星星。

    青年满口鲜血,脸色惨白,已经没有了李道长熟悉的意气风发和嬉笑活泼,只剩下将死时的惨淡和痛苦。

    那孩子,在流泪,在颤抖啊。

    李道长愣住了,低声喃喃:“星星……”

    ……

    燕时洵从邺澧怀中挣脱出来时,颇花费了些时间,才将自己脸颊和耳朵上的红热消下去。

    但即便如此,他一向不羁桀骜的俊容上,依旧残留着止不住的笑容,眼尾也带着一点粉晕,可以看得出他心情很好,刚刚或许经历了什么。

    不过,和邺澧比起来,燕时洵已经算得上是克制。

    邺澧的面容上依旧苍白没有血色,但当他看着燕时洵的时候,春水溪流在他眼中潺潺波荡,爱意无法掩饰。

    哪怕是再迟钝的陌生人看到,也会明了,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刻入神魂的爱人。

    邺澧的目光太具有侵略性,从燕时洵身上一寸寸向下扫过时,好像能透过黑色大衣看到下面。

    存在感如此高的视线,燕时洵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转过眼眸瞥了眼邺澧,感受着自己在风中渐渐褪去温度的脸颊,嗤笑了一声道:“看什么呢?还不来干活?”

    邺澧丝毫没有被抓了个正着的不自在,而是坦荡朝燕时洵一点头,笑言:“看美人。”

    “我看到了人间最美的魂魄,但比这更加幸运的是,他是我已经拥入怀中的爱人。”

    邺澧将音节从唇齿间碾过,又缓缓吐出:“时洵。”

    他磁性的声线低沉带笑,如醇酒浓厚。

    燕时洵猝不及防被这一声呼唤撞进了心里,顿时觉得自己被发丝掩藏住的耳廓,又重新热了起来。

    李乘云在远处笑吟吟的看着两人,等燕时洵稍微平缓下情绪后,才施施然走过来。

    他了解自家小洵,知道这孩子对于情感有多迟钝。明明对其余事情百无禁忌,再难的局面也能坚持下来,却唯独在情感这一面,毫无所觉。

    当李乘云看到燕时洵在邺澧面前的状态时,心中就已经了然,知道对于这位酆都之主,自家小洵是真的动了感情了。

    看来,酆都之主也做了不少事情啊……不容易。

    李乘云笑含笑瞥过邺澧,邺澧也有所察觉,侧身向李乘云的方向,微微躬身致意。

    “能让我家小洵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看来你做了不少努力,辛苦你了。”

    李乘云在邺澧身边不远处站定了脚步,声线温润,轻声道:“我在死之前,一直都担心,在我死之后,以小洵那个不肯轻易接受他人的性子,会不会寂寞,身边有没有朋友陪伴……现在看,我也终于能放下心了。”

    邺澧高大的身形一顿,他微垂下头颅,抿了抿唇,道:“并不辛苦,能够追求时洵的每分每秒,都是属于我的美好回忆,让我由衷的感觉到了人间的幸福。”

    “只是您……”

    邺澧抱歉的看向李乘云:“我没办法救您。”

    即便是鬼神,也对早已经死亡多年,更是主动放弃回到人间机会的李乘云,无计可施。

    邺澧知道李乘云对于燕时洵的重要性,即便他也会不高兴,觉得燕时洵没有把自己放在心里,但是他不会放任李乘云就此离开。

    可是……

    李乘云救回李道长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定局。

    天地不会允许第二个死而复生的奇迹。

    李乘云听懂了邺澧的意思,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轻声反问他道:“酆都之主,您觉得,我会在乎吗?”

    “如今,大道已经重获力量,天地重归安宁。我唯一在乎的,也只剩下了小洵。”

    李乘云目光中带着深切的关切与怀念,看向燕时洵的背影。

    当年他离开时还年轻的孩子,已经成长到了足以支撑天地大道的程度,更胜于他。

    李乘云轻笑着,眼眸温柔:“我希望他好,希望他可以过得幸福,有人陪伴他,让他永远也不要寂寞,不要孤身一人的冷漠。”

    邺澧闻言,沉默了片刻,也抬眸看向燕时洵。

    深切的爱意在他眼眸中晕开笑容,他郑重的向李乘云承诺道:“请您放心,我会让时洵幸福,直到天地崩塌,宇宙洪荒湮灭成尘。”

    “爱意不休。”

    “以邺澧之名,酆都天地见证。”

    李乘云眨了眨眼眸,轻轻笑出声来:“这话啊,你要和小洵说,而不是和我说。鬼神通晓世间万事,怎么连追爱人都不会,还要我亲自教?”

    “我了解我家小洵,他对别的都很敏锐,藏了百八十层的秘密,他都能挖出来。唯独感情这方面。”

    他耸了耸肩:“你不直接告诉他,他根本不会意识到你在说什么。”

    邺澧见怪不怪的笑了:“早有领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