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摸不准大道的想法,不知道大道是想要让邺澧来承担支撑大道,还是想要让邺澧取而代之。

    但不管如何,到了他这个位置上,所有说出口的话,都会对天地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不确定的话,不能随意出口。

    他也只好暂时将疑问压在心底,想要稍后再观察判断。

    不过有一件事,阎王倒是确定的。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很难。

    最起码的一个前提,就是战将和十万将士当年被遗留在战场上的尸骸。

    对于寻常鬼魂而言,尸体和埋骨地,尚具有格外重要的意义,更何况邺澧这样的存在?

    如果真的想要改变什么,那也只可能是回到当年的埋骨地,解除战将和十万将士的执念愤怒。

    阎王在千年前,倒是曾经独自回到过邺地的战场,但是他去的时候,战场早已经被打扫干净,尸骸不见了踪影。

    唯有满地沁入土层数尺深的发黑的血液,以及土坡石块后零星破碎的武器和肉块,还在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当地人都说,那些死了的士兵,全都被清扫到一起,扔去了乱葬岗喂了狗。

    但也有小道消息在民间暗暗流传,说是当年邺地的惨烈战事震惊了附近的很多村子,村民们感念曾经将士们对他们的庇护帮助,于是趁着新的势力接管这里之前,自发组织前往战场,为将士们敛尸下葬,连夜藏好了将士们的尸骨。

    不过传闻真真假假,或者是为了防止新的势力去掘坟鞭尸,很多传闻中的地点根本就没有将士们的尸骨。

    而听说了传闻,怒气汹汹冲过去的新势力,也只是接连扑空。

    当年的十万骸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除了似是而非的消息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或亲眼看到埋骨地。

    时间久了,也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去寻找。

    反倒给了当年的将士们一份安宁。

    而那些将士们追随战将,早已经成为了新酆都,涉及英魂们的尸骸,即便是阎王,也无法准确的找到埋骨地。

    酆都之主的威势,屏蔽了任何人神鬼对于十万将士骸骨的感知。

    包括天地和阎王。

    努力几次之后,阎王也只得遗憾的离开,想着等有机会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大道倾颓,千年已过。

    阎王缓缓眨了下眼眸,轻声喟叹:“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您刚刚说什么?”

    官方负责人刚签完一份拿过来的文件,不好意思的道:“我没听清。”

    “没什么。”

    阎王很快收拢了情绪,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道:“按照燕时洵的意思,那位还是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比较放心。也是,要是真出了事,也只有他能镇得住了。”

    “既然如此,乌木神像放在你们这里也不合适了,就暂时交给我们保管吧——摆在燕时洵床头,谅那位有捅破天的想法,也绝不会多踩死一只蚂蚁。”

    说着,阎王便迈开长腿走过去,微微一弯腰,就轻松将木雕捧了起来。

    两个成年壮汉都差点抱不动的重量,在他手中却显得毫不费力。

    看得旁边的特殊部门人员一愣一愣的。

    “那么,就等回滨海市再见吧。”

    阎王向负责人点了点头,就神情闲适的往嘉宾车上走。

    他经过之地,所有人都忍不住向他注目,呆愣的看着“张导”的大转变。

    原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富三代导演,现在竟然力能扛鼎……这是菠菜吃多了,还是真的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啊?

    ——等张无病回来,他怕是会发现,自己还多了个“力大无穷”的设定。

    怕不是会满脸问号。

    不过,阎王身姿翩然,绣着精致山川飞鸟的长衫在他身后翻卷如鹤羽,在清晨明亮干净的晨光里,他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捧木雕,真如翩翩浊世佳公子一般。

    令不少人都看傻了眼,暗道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张导也有这么一副好容颜。

    不过,安南原在车上看到乌木神像后,还是忍不住向里面缩了缩,扯过毯子努力把自己包成个团,依旧被自己联想的画面吓得瑟瑟发抖,浑身发冷。

    他可还记得之前在荒村时的恐怖窒息之感,乌木神像就像是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让他的大脑在捕捉到关键词之后,自动开始循环播放起之前的记忆场景,洗脑且惊吓。

    安南原眼睛里噙着一包眼泪,颤抖着声音问阎王:“这,这怎么搬上车了?能,能放远一点吗?”

    阎王兴味的看了过来,作势要把木雕放到安南原身边的空位上。

    吓得安南原吱哇乱叫,赶紧扑倒在旁边的座位上大喊:“有人了,这有人了!放不下了!”

    阎王哈哈大笑。

    其余嘉宾:“…………”

    默默裹紧小被子,不该问的绝不多嘴问。

    而等燕时洵上车之后,也立刻就发现了摆在他不远处的乌木神像。

    他眉头跳了跳,问阎王:“别告诉我,你想把它放在我家。”

    阎王回以清纯又无辜的眼神,反问道:“放你家有什么问题吗?我还觉得它应该放在你的卧室呢。”

    燕时洵:“……”

    他默默不言,却手中一用力,“咔吧”一声捏碎了椅子扶手。

    特殊材质的硬合金,就在他手掌下四分五裂,掉在了地面上。

    而同时响起的,还有另外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众人抬头一看,就见邺澧也砸碎了旁边的防弹玻璃。

    “…………”

    车厢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努力表现出自己“在睡了,在睡了!”的状态,没有人敢说话,参与到几位大佬的修罗场中。

    综艺咖:人要有眼力见,不然,等着当炮灰被大佬揍来出气吗?

    只有阎王,施施然说出了后半句没说完的话:“这样要是有什么异常,你也能及时发现不是。多贴心啊。”

    燕时洵皮笑肉不笑:“理由很充分,但是收收你看热闹的心,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邺澧也紧随其后冷哼了一声:“好好的阎王不做,非要演聊斋。怎么,死了鬼还想要勾引书生?想都不要想!”

    默默围观的众人:……这是在指桑骂槐吧?一定是!

    只有坐在邺澧旁边座位上的战将,终于在离开旧酆都之后第一次露出了笑意,他转过身去看向燕时洵,放轻了声音道:“放心,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会做。”

    战将看向阎王的视线,也终于带上了些许温度,不像之前那般漠然无视。

    燕时洵:“……这话不还是带个前提?”

    玩文字游戏呢吗,当他听不出来?

    战将微笑:所以,考虑下将我随身携带?

    旁观的邺澧:这招数,总觉得似曾相识……这不是我当时为了住进时洵家用的办法吗!这家伙,该死的!

    但最开始挑起事端的阎王,却悠闲的旁观,甚至还有心情感叹,不愧是异位同体,连方式和想法都这么相近。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阎王甚至想要变出一把瓜子,津津有味的围观,再拍手叫个好起哄“打起来,打起来”。

    车厢内,就连空气都紧绷了起来,硝烟味弥漫来开,让众人大气不敢出。

    只有坐在前面的四人之间,眼神杀来杀去,刀光剑影,莫不如是。

    司机想要问问导演时间到了,能不能走的时候,都可怜巴巴的缩着脖子,生怕几人间的杀气波及到自己。

    阎王轻笑着点头:“行了,走吧。”

    “再等下去,怕是车里的各位都要应激吓死了。”

    阎王漫不经心的拍了拍自己的长衫,对眼前的形势很满意,也决定小小的休息一下。

    所谓深藏功与名。

    笑。

    邺澧的眼神像刀子般甩向阎王时,却发现对方已经笑着闭了眼,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他顿时眼神死:“啧。”

    不过阎王的话,倒也提醒了邺澧,现在车里还有其他人,并不是动怒甚至出手的好时机,真要打,也应该找一个时洵看不见的时间地点,安静的了结这家伙。

    邺澧面无表情的扫过后面瑟瑟发抖的几个毛毯团,也收回了视线正襟危坐,对旁边的家伙眼不见心不烦。

    司机感觉到车厢内的沉重压力在下降时,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差点一激动哭出来。

    他战战兢兢发动车辆,心说这辈子的害怕都在这节目用完了。

    车子很快就驶上了高速公路,平稳的驾驶和规律的晃动,使得嘉宾们都像是回到了摇篮里一样,很快就起了困意,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甚至有人打起了幸福的小呼噜。

    这些往常会举得恼人的小声音,此刻却显得格外的让人心安。

    没有潜伏在黑暗里伺机而动的恶鬼,没有时刻准备要人命的木雕,也没有阴冷的山风和饥肠辘辘的痛苦。

    柔软的毛毯和温暖的车厢,令所有人都终于放下了戒备,更令他们心安的是,同伴们都在身边,燕哥就在前面。

    就连睡眠中,众人脸上的笑意都没有消退过。

    车厢里的气氛安详温暖,是很适合睡觉的环境。

    即便是燕时洵,也慢慢被这样的环境所感染,有了困意。

    论起体力和精神的消耗,他远比任何人都要重,更别提顶着一身狰狞伤口坚持到最后的疼痛。

    其他人或许还能缩在某个地方不动,静静等着有人来救自己,但旧酆都时间停滞,燕时洵却是实打实的战斗了不知多长时间。

    再强悍的意志力,却终究是血肉之躯。

    在安全了之后,燕时洵也被一层层翻卷上来的困意淹没,眼睫颤了颤,终于是闭了眼眸,睡了过去。

    这让一直注视着燕时洵的邺澧,更加嫌恶身边的家伙。

    要不是战将,他现在就能抱着睡着的时洵,感受着时洵枕在他胸膛上平稳呼吸所带来的幸福感了。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