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没有了人的村子,也渐渐被废弃,变成了山里的一堆废土。

    即便有几个村子强撑了下来,却都对当年死亡的真相闭口不言,不敢对亲友的死亡有所怨言。

    因为他们自己很清楚——

    这场死亡,是他们自己招致的。

    来自亡者愤怒的复仇。

    最初的原因,一如燕时洵所猜测的,就在于废弃义庄前身的村落。

    这是一个足够闭塞的村庄,自给自足,很少与外界交往,更很少向外界透露村子里的事情。

    其他村子虽然奇怪,但也并没有当回事,只是在暗地里讥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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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故发生在一个孩子身上。

    软磨硬泡求着父亲带自己去集市的孩子,不服气的和集市上遇到的其他村子的孩子攀比,说各自家多么多么的有钱又认识大人物。

    孩子不服气,赤红着脸大喊,我家有藏宝图!

    父亲惊慌抱起孩子便揍,向其他人道歉说是童言无忌的吹牛。

    但孩子被揍得哇哇大哭,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吹牛,他说,不光他家有藏宝图,他们村子里所有人家都知道这件事,宝贝是从祖上很多年前传下来的,一直被他们看守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父亲连连的道歉,集市上其他人也都跟着附和,说孩子不懂事瞎说的,不用在意。

    他们还在跟着劝这位父亲,让他不要再打孩子。

    但是心里,却已经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集市上鱼龙混杂,几乎住在这附近的村民都会到这里赶集,当他们把这个消息带回家去,附近的村子,全都知道了这个村子有宝藏。

    怪不得他们那么闭塞不合群,原来是守着好东西,怕我们看见啊。

    知道了消息的村民们如此感叹着。

    然后,在某一个所有人熟睡的夜厉,火把照亮了闭塞的村庄。

    上百号人蒙着脸,凶残的拷问村庄的人,问他们宝藏到底在哪里。

    村庄的人惊愕,说自己村子里根本没有宝藏……

    但他们猛地意识到了,或许是自己村庄世世代代看守的地方被他人窥知,却又不了解实情,错以为那是宝藏。

    于是,村庄的人们闭了嘴,坚决不肯向这些山贼透露半句。

    孩子和女人被抓来,当着村庄的人们面前一个个杀掉,强横的要求他们吐露宝藏的所在地。

    其中一个孩子哭喊着挣扎间,拽掉了山贼的蒙脸巾。

    然后村庄的人们惊愕的认出来,那哪里是什么山贼。

    分明就是其他村子的人!

    他们瞬间明白了一切。

    附近其他村子的人被所谓的宝藏蒙蔽了眼睛,被想象中的财宝动摇了内心,于是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这个闭塞的村庄,说好等拿到宝藏后平分。

    村庄的人们愤怒的指责怒斥其他村子的无耻。

    他们恼羞成怒,彻底不准备留下活口。

    任何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宝藏所在地的人,都被他们生生用大锤子砸碎了头颅而死。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孩子惊恐的喊叫哭闹声,还有村民们流着泪咬紧牙关的呜咽。

    全都混合着火把和黑烟,烧灼成今夜的血色。

    有人在嘶吼着,求同村的人不管是宝藏还是陵墓的事,都快点说出来吧,救救孩子们。

    但其他人却赤红着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亲人死在自己眼前,不肯吐露半句。

    不能说啊。

    老村长老泪纵横,颤巍巍仰起头看着高悬天际的圆月,悲痛到尽头也没有动摇。

    不能说啊,那是,那是……我们祖先的恩人。

    如果没有那些将士们,没有那位,早在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会死在战争中,又怎么会有机会繁衍生息几百年,多了这数百年的平静生活。

    人,要懂得感恩。

    他们救我们,我们,也守护他们死去后的安宁,绝不能让其他人闯进他们的墓里,打扰他们死后的平静。

    有村民哀求的看着老村长,老村长却低低的垂下头颅,准备引颈受死。

    他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是将士们的英魂保佑我们五谷丰登,风调雨顺,是将士们帮我们的祖先盖的房子,给了祖先们粮食种子和钱财,可让我们可以几百年来养育我们的孩子,一代代的给他们讲述曾经英魂的故事。’

    ‘我们,是邺地最后的守墓人,守……已经死了的邺地,为邺地英魂留一片故土。’

    ‘纵然身死,也绝不让邺地遭受半点伤害。’

    ‘以我身死,殉我邺地!’

    手起刀落,血花四溅。

    死不瞑目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村庄的人们看着老村长身死,心中大恸,仇恨的死死盯着周围的“山贼”,一字一顿的咬牙说,即便身死,也一定会化为厉鬼归来,食其肉啖其血,向所有参与了此事的人们发起愤怒的复仇。

    假扮山贼的其他村村人们轻蔑大笑,并不将这威胁放在心上。

    所有人守口如瓶,绝不多透露半句话。

    其他村的人们气疯了,杀红了眼,屠杀尽了这个闭塞村庄的人们。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无所获。

    手中血迹斑驳碎肉堆积的刀,都已经卷了刃。

    重锤上的血迹深深沁了进去,洗也洗不干净。

    就像他们杀人的罪孽,从此永远流淌在他们的血脉里,背负在他们的魂魄中。

    而村庄满地的血液汩汩流淌,村民们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面上。

    冷风吹过,再也没有一声呼吸。

    只有圆月皎洁的月光笼罩着村民们的尸体,像是母亲温柔的将自己的孩子抱进怀里,为孩子唱一首摇篮曲。

    让死去的人们,得以安息。

    没有人知道今夜的屠杀染红了大地。

    但是天地大道,始终静默注视。

    所有因果,不曾逃脱循环。

    其他村的那些村人回家后,很快就把这件事扔在了脑后,即便有人被亡者死前的话吓得睡不着,其他人也满不在乎,趁着酒劲说就算变成鬼又怎样,敢来他就敢杀。

    可是很快,一种奇怪的疾病,在附近的村子里蔓延。

    最先得病的并不是体质脆弱的孩子,而是家中顶梁柱和青壮年。

    他们一个个病倒,身上遍布着深红色的印迹,并且从脚底一路向上蔓延。

    像是血液迸溅在身上时的模样。

    凡是出现了深红色痕迹的皮肤,全都大块大块的溃烂,血肉模糊发臭,流着脓水,又疼又痒令所有得病的人哀嚎不止。

    即便从城里请来最好的大夫,对方也只是在看过病症之后,摇着头说治不了,比起找大夫,不如去让神佛饶恕你们的罪行。

    找来的大师也叹气,说这是作恶太多,死亡的人变成厉鬼,回来复仇了。

    眼看着各家的劳动力全都倒下,所有的村子都慌了。

    这不仅是因为以后家中农活无人打理,也是因为他们发现,所有最初发病的,都是那一夜去过闭塞村庄的人,紧接着被感染的,都是这些人的家人。

    并且最要命的是,这些染病的人死后,如果停灵在家,那每当黄昏之后,尸体都会诈尸重新出现在村子里,撕扯啃咬过路的人们,就像是传闻中的僵尸一样。

    慌了神的人们赶紧跑回那个被屠戮了全村的村庄,战战兢兢的上香烧纸乞求亡魂的原谅,说他们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并不是有意这么做的,请求亡魂看在他们上有老下有小还要生活的份上,放过他们。

    香炉被狂风掀翻,三炷香拦腰折断,纸钱燃不着火焰。

    村庄的亡魂,沉默却强硬的拒绝原谅。

    其他村子的人们无奈,只好在大师的指点下,怀着恐惧进去村庄,为那些悲惨死去的村民们收敛尸骨,用一口薄棺装了,权当是为了自己赎罪。

    并且,为了不让这些亡魂继续复仇,人们将每一具尸体的头颅砍掉,由大师扔到了很远的地方。

    再在尸骨的头上脚下画上朱砂符纸,长钉钉死尸骨,防止尸骨起尸,也将亡者的魂魄死死钉在尸骸里,不让亡者继续复仇。

    被灭了门的村庄也被当做了义庄使用,停满了附近村子的死尸。

    但做完这一切之后,发现这种诡异的病真的不再蔓延,自家不再有人死亡,于是人们又反悔了。

    他们觉得既然危机已过,不想在死者身上花费更多的钱,就把尸体扔在了义庄,眼不见就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松懈下来的人们重新开始了平静的生活,偶尔也嘲讽一句那个村庄的傻和鬼魂的无能。

    当孩童好奇的跑过来问的时候,人们因为心虚,还是掩盖了最初的那场屠杀和宝藏之事,只说这是一种病。

    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某一天夜半,附近所有村子的人,都听到了从后山传来的群狼嚎叫。

    那声音呜呜咽咽,犹如对鬼魂的哀悼,在群山之间回荡,空灵缥缈,却让心虚的村民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手拿着棍棒忐忑枯坐到天明。

    当天际第一缕阳光乍破黑暗的时候,以为安全了的村民推开房门,却被眼前的场景惊骇得大叫出来。

    在山坡上,密密麻麻站着野狼,它们那幽绿的眼珠阴冷的死死盯着村民们的方向,像是一眼看透了村民们的魂魄,将他们做过的所有恶事,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更令村民们感到恐惧的,却是那些野狼,每一只的利齿间……

    都叼着腐烂到只剩下骷髅的头骨。

    那空洞黝黑的眼窝直直的看着村民,像是在说——

    我们回来了。

    为了向仇人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