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邺澧挑了挑眉,也看着燕时洵微笑了起来,眼眸中隐隐有骄傲的情绪,像是在等着燕时洵夸他。

    燕时洵:“……?”

    “别告诉我……是邺澧?”

    阎王点了点头:“虽然不想承认,但邺澧这家伙在生前,作为将领而言,确实是一等一的优秀。否则,新的朝代也不会那么急着想要杀了他。如果他当年不死,兴亡胜负,很难说。”

    燕时洵:…………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他确实知道邺澧生前是率领大军驰骋疆场的人物,但因为他第一个知道的邺澧的身份,是酆都之主,所以一直都下意识的忽略掉了邺澧生前的身份,单纯的将邺澧视为鬼神。

    但他没有想到,邺澧竟然就是很多战场传说中的主人公……

    有种现实和虚幻之间的壁垒破碎了的奇异之感。

    不过,不等燕时洵措辞好对邺澧想说的话,战将就上前一步,平静的道:“虽有诸多传说,但不值一提罢。”

    “对我而言,最好的传说,应该是与时洵你的。”

    战将笑着,注视着燕时洵的眼眸中波光涟涟:“如果史书能够记载,我与时洵的故事……才堪是无憾。”

    阎王第一反应就是向邺澧看去:被截胡了!

    燕时洵的注意力也被从邺澧身上转移到战将,他反应过来,现在邺澧是同体异位,作为凡人时获得的荣耀,应该归于战将。

    于是,他看向战将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唇边勾起笑意:“我没有想到过,自己会与历史书上的人物真正面对面接触,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书是好书。”

    战将自然而然的接过话道:“只可惜,没有我们的故事。”

    燕时洵被逗笑了,摆摆手道:“编纂的人怎么会想得到,早就应该死于千年的人,会重新出现在千年后。他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怎么会知道我们现在的相遇?”

    阎王:啊……不愧是燕时洵,完全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

    不过,阎王还是松了口气,刚刚紧绷起的精神也松弛下来。

    要是燕时洵真的理解了战将的意思,甚至回应了对方,那才是灾难。

    ——相当于引起了同体异位的两人对彼此的仇视。

    如果邺澧真的和战将打起来,就连大道都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地崩塌。

    要是到了那一步,阎王觉得自己应该也会为了阻止这场战斗的发生而死亡。

    邺澧更是神色缓了缓,心满意足的看着燕时洵,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高兴,自己的爱人对于感情是如此的迟钝。

    “既然你曾经利用过溶洞的话,那应该能够知道它的进入方式吧?”

    提起溶洞,燕时洵的神情严肃下来。

    即便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传闻中的埋骨地,其实是当年的村民借用了江北地质结构的特殊,将大量的尸骸存放在地下溶洞中。

    但是燕时洵也无法轻易进入其中。

    正如燕时洵第一次见识到溶洞这种结构时,那位隐居老道叮嘱的。

    因为溶洞内里错综复杂,暗河湍急,每走一步都是惊险万分,说不定哪一步没有走对,就会活生生困死在溶洞里。所以,轻易不要因为好奇或有趣就进入溶洞探险,就算必须要去,也一定找一位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带路,保证不会在溶洞中迷路。

    毕竟溶洞中不比地上,到处黑暗且没有标志物,很容易迷失方向。而一旦发生那种情况,就离死亡不远了。

    不过现在,就算燕时洵有心想要找一位向导,也做不到。

    毕竟附近唯一一个已知的村庄,今夜刚刚全员死亡。就算去附近找其他村子的人,但那些人都与废弃义庄里存放的无头尸有恶性因果,亡魂不会允许那些人踏足自己以死守卫的埋骨地。

    为今之计,好像也只有让对溶洞有过经验的邺澧带路。

    并且,如果那些鬼魂没有走远,或许会感应到邺澧的身份,为他们指引通往埋骨地的方向。

    不过,燕时洵并不准备将全部的可能押在邺澧身上,毕竟对于邺澧而言,他自己的尸骸也早就变得陌生,很难说能够在错综复杂的溶洞中,准确找到埋骨地。

    他们还需要赶在天亮,救援队抵达之前,将埋骨地的尸骨找到,并且送这些含恨而死的魂魄前往投胎。

    迷路的话,就会演变成棘手的状况。

    燕时洵转回视线,看向棺木中的无头尸,心里有了主意。

    他想起之前在义庄外面,他将那些头骨从泥土中挖出来之后,狼群出现,却让开了一条通往义庄的路。

    或许,可以让守墓人,为他们带路前往埋骨地。

    燕时洵这样想着,整肃衣衫,郑重的向无头尸鞠躬致意。

    “一饭之恩,以死回报,一命之恩,代代相守……这是早已经消失在史书里的忠义,却没有想到,我今日能够有幸得见。”

    燕时洵轻声道:“邺地最后的孩子,如今回到了邺地,来寻找他和那些阵亡将士们的尸骨。恳请各位,为我们指一条路,让邺地的孩子。”

    “得以归家。”

    话音落下,尚未开棺的薄棺中,响起阵阵击打棺木的声音,像是被放置其中的尸体在激动的想要出来,亲眼看看时隔千年终于回到邺地的战将,也看看,他们以死亡来守卫的恩人。

    但这响动只短暂的出现,就重新安静了下来。

    燕时洵耐心的静静等着。

    几分钟之后,从义庄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像是人类的,而是属于狩猎者的矫健轻盈。

    燕时洵侧眸看去。

    一只野狼的身影,出现在屋外。

    它矫健的身躯线条流畅,银灰色的皮毛滑亮厚实,在皎洁月光下闪耀着点点光芒,野性的力量美感显露无疑。

    看起来,应该是狼群中的头狼。

    而头狼那双幽绿的眼珠,炯炯有神的盯着燕时洵,像是天然就知道它要来找的人是谁。

    燕时洵轻笑了起来。

    他迈开长腿向外走去,独身面对野狼时没有半分畏惧或不自在,他甚至在野狼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掌拍了拍野狼的背毛,像是在与共事者打招呼。

    狼群中的头狼,驱鬼者中唯一一位能够撑天倾的恶鬼入骨相。

    这是独属于顶级掠食者之间的会面,绝对的实力带来平静的从容。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彼此的欣赏,认可对方的实力。

    野狼静静盯着燕时洵,像是在确认对方的身份。

    然后它一甩头,不发一言的轻盈向前小跑而去,像是在示意燕时洵跟着它的带路走。

    燕时洵的面容上这才出现了笑意,他挑了挑眉,转身看向邺澧:“走吧,去找你的尸骨。”

    “为爱人寻找尸骨……”

    燕时洵轻笑着摇头:“真是奇妙的经历。”

    邺澧:时洵承认我是他的爱人了!

    他挑衅的看向战将。

    但旁观的阎王:……啧。

    第327章 晋江

    面对邺澧显而易见的高兴,战将只是漠然扫过一眼,就重新看向燕时洵,并没有表明心意却受挫后的失望,反而依旧平静稳重。

    阎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既是欣慰于这两位应该不会再打起来了,也终于有了令他安心的熟悉感。

    理智到近乎冷酷,坚硬到无可撼动。

    这才是千年前令他也不由得被震撼的战将,代表着凡人能够达到的巅峰极限。

    至于现在某位酆都之主……

    阎王看了眼还跟在燕时洵身边,像是守卫珍宝一样寸步不离的邺澧,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成也败也燕时洵,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够镇压酆都、挽救大道于危局的燕时洵,竟然也有令他头痛的时候。

    感情到底有什么用?爱人哪里有大道重要?

    ——从诞生起至今数千年一直单身的阎王,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算了。

    折扇在半空中利落滑过一圈,重新落回阎王手中,他摇了摇头,不准备再去理解邺澧的想法。

    走在最前面的野狼身姿矫健,每走过一步都能清晰看到厚实皮毛下的流畅肌肉。

    它时不时回头望向燕时洵,像是在确认他们都跟了上来,然后才继续向前走,将几人引向义庄最深处。

    沿途已经倒塌只剩下废墟的房屋,令燕时洵的心脏沉甸甸的不舒服。

    山风明月依旧,但是曾经忠义守墓于此的村民们,却早已经死在了百余年前,如今只剩下无头尸静静躺在棺木中,等待鬼神前来,寻找尸骨。

    那一刹那,燕时洵好像隐约触摸到了大道的边缘,理解了大道引他们来此的目的。

    不仅是为了邺澧当年的尸骨,也是为了那些与邺澧有因果却惨死的人们。

    居住于此的村民代代忠义,不应该落得个死后成为孤魂野鬼的下场。

    既然生人恶意,九寸钉钉死他们的魂魄,不让他们前往地府酆都告状。那就让地府和酆都奔他们而来,倾听他们的冤屈和愤怒。

    燕时洵眉眼忪怔了一瞬,在看到野狼灵性的停下脚步,在前方不远处静静等着他走过去的模样后,才重新轻笑着跟了上去。

    义庄内除了这个村庄被屠杀的村民们之外,还有其他村子在死亡后被扔到这里的死尸,因为亲眷不愿意出钱下葬,所以都被停放在义庄内,和义庄一同被废弃遗忘。

    当燕时洵一行人走过时,道路两边被用来停尸因此尚算完好的房屋里,传来一声接一声“咚”、“咚!”的敲击声,还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似乎被停放在此的尸体,也都感应到了燕时洵身上的活人气息,因此而激动了起来,想要撞破薄棺出来,袭击生人。

    就连房屋的大门门板都在不断凹陷,像是有东西在后面撞门,想要出来。

    但是,不需要燕时洵有所反应,野狼就用那双幽绿阴冷的眼睛扫了过去。

    几乎是瞬间,撞击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在畏惧野狼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