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长活了一百多岁,从战乱的年代一路撑着海云观走到现在。

    他亲手为师父师兄们敛过骨,也上阵杀过敌,又一路从路边嚼着树根,靠着一口不肯散去的气爬回了海云观,活了下来,成为海云观活化石一样的存在。

    他见过未曾衰微的大道,他知道大道应该是什么样的。

    李道长还记得幼年时期的天空和大地,花香和空气的味道犹在鼻尖缭绕。那是一个强盛大道所能给予万物生灵的保护,足以将邪祟阻挡在人间之外,使得驱鬼者们有力可驱鬼。

    所以,刚刚大道更迭的一瞬间,李道长就错愕的从空气的变化中察觉到了什么。

    为此,他不顾及这条性命的再次起卦,想要探明大道此时的情况。

    而在新旧更迭之间,会存在短短瞬息的空白。旧的已经消失,新的却还未完全升上天空。

    那是千万年来大道最为虚弱的时刻,也因此对危险极为警惕,不容许任何人神鬼看到大道的真相,担忧会有谁趁虚而入,扰乱人间。

    所以李道长刚好迎头撞在了大道最严厉的时刻,连警告都比以往更加强而有力。

    本来认为自己窥视大道的经验丰富的李道长,都差一点翻了船,没能将神智从星象中及时收回来,差一点就会有惊雷劈下,灰飞烟灭。

    但就在危急关头,李道长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扶了自己一下。

    那气息冷冽却柔和,令他莫名有熟悉之感。

    在那一瞬间里,当李道长惊愕转身时,就看到一道眼熟到令他眼眶发热的身影,站在他身边,伸手扶住了他,敛眸轻笑的叮嘱道:“李师叔,您要保重身体才行。”

    分明是他家狗蛋儿的徒弟,燕时洵。

    可李道长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燕时洵的身上,恍惚看到了自己小师弟的身影。

    好像小师弟在临走前,不仅将责任交到了燕时洵肩上,连那份卓绝风姿,都在燕时洵身上重现。

    不等李道长想清楚自己为何会在大道中看到燕时洵,他就觉得眼前一花,自己的神魂急速下降,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原本应该身死于大道之下的结果,因为燕时洵的存在,竟然只是让他眼睛受了伤。

    李道长虽然并不吝啬自己这条命,但还是错愕不已。

    当负责人向李道长说明燕时洵之前的叮嘱时,李道长终于恍然大悟。

    “酆都,和小洵是一对的吧?”

    李道长严肃的向负责人确认道。

    官方负责人:“?”

    他虽然不理解李道长为什么会在这种严肃紧张的时候,突然关心起燕时洵的情感问题,但也不敢怠慢,点点头道:“对,燕先生和他爱人感情很好,所有人都知道。”

    李道长却没有放过这个问题,而是追问道:“他们结婚了吗?”

    官方负责人:“……?”

    他是特殊部门的负责人,不是喜欢八卦的清闲之人啊,这种事情他怎么会知道?总不能随便冲上去就问“你结婚了吗”?

    以燕先生的性格,他要是真这么干,怕是以后就别想再和燕先生走得近了。

    如果问这话的是其他人倒也就算了,但毕竟是李道长。

    于是负责人只能无奈的向李道长回答道:“应该是还没有?之前听路星星说起过一嘴,他还说要帮燕先生和爱人挑一对钻戒。”

    李道长惊诧的挑了挑眉,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这个师侄啊,小洵啊哈哈哈哈哈!别人结婚用钻戒,他倒好,用大道见证!”

    话虽这么说,但李道长挺了挺胸膛,显得很是骄傲。

    要不是事关大道机密,他简直想要拿个大喇叭就地广播,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家的孩子有多棒!

    ——撑起天地,接过大道,从此为万物苍生计深远。

    这是海云观从未达到的高度……不,纵观数千年间所有驱鬼者,从未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人神鬼,从未有过成为大道的先例!

    可是,燕时洵做到了。

    在天地最危急的时刻,临危受命,却不负使命。

    李道长笑得快要咧到耳根了,其他道长看得好奇,但见李道长笑出来,也知道危机肯定是解除了,于是一个个跑过来,想要从李道长口中问出些什么。

    但李道长竖起一指抵在嘴巴前,笑道:“不可说。”

    这样一来,就算之前并不好奇的道长,也因为李道长这种从未有过的神秘态度而好奇了起来,抓心挠肝的想要知道在地震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不让知道,越想知道。

    大概是好奇心的本能了吧。

    好在李道长对负责人的嘱咐,还是立刻让道长们重新回到了工作状态,重新严肃了起来。

    “小洵不是让你在天亮时分到达江北古邺地吗?”

    李道长抬头看了眼繁星无限银河璀璨的夜空,笑着道:“走吧,现在是刚刚好的时刻。”

    官方负责人顺着李道长的眼神看去,也被天幕上的繁星美得愣神了片刻,不由得迷醉徜徉在了这片银河之间。

    “就算是我小时候,在老家的夏夜……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

    负责人自言自语的喃喃:“太美了。”

    与此同时,很多人都发现了窗外的星空。

    因为地震而睡不着的人纷纷走到窗边,兴奋的指着夜空惊呼,拍照的人不计其数。

    而道家玄学中人,更是愣神在这片星空之中。

    新的日月星辰在流转,新的生机撑起了大地,让人间重归宁静与幸福。

    力量奔涌在每一名驱鬼者的经脉之中,在他们手中,符咒足以保护普通人不受鬼怪侵扰。

    四方无神。

    可大道从未曾远离。

    它始终高悬天幕,静静注视着人间无数。

    不管是作恶还是善意,再微小的功德和罪孽,都会被大道如实记录,最是残酷却也最是温柔,不偏不倚的公正。

    因果报应,如是而已。

    野狼峰,破旧却整洁的小屋里,坐在窗边的老妇人耷拉着眉眼,看向满是皱纹的手掌。

    以及拢在掌心里的一点荧光。

    她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唯恐吹熄了这一点微弱的光亮。

    但它虽然微小,却足够坚韧,就算风吹雨打,也绝不肯熄灭。

    “新的山神,将要诞生了。”

    老妇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却满是温柔慈爱。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星空,眼睛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那个驱鬼者,竟然真的做到了。燕时洵……大道重启,生机焕发,万物复苏。”

    ……

    溶洞中,当狂风终于渐渐微弱下来的时候,燕时洵不等向邺澧祝贺,就先敏锐的听到了从旁边石壁传来的细微声响。

    像是裂纹在山体中迅速蔓延,溶洞或许很快就会因为被摧毁了受力而坍塌。

    燕时洵立刻面色一肃。

    但下一刻,邺澧的手臂却伸了过来,温柔的环住燕时洵的腰身。

    “走吧。”

    邺澧侧首,笑着看向自己的爱人:“这里毕竟是鬼神曾经的埋骨之地,如果弃之不理,很可能会因为残留的力量再次出现旧酆都那样的情况,就索性彻底毁了它。”

    “况且,鬼气流落于此,也不是什么好事。”

    曾经虚无缥缈的“宝藏”,就引得贪婪之人屠村。

    如果真的把鬼气留在这里,说不定以后会有心怀鬼胎的驱鬼者找到这里,借由这一缕力量做恶,扰乱人间秩序。

    就像南溟山师公那样。

    虽然因为燕时洵,邺澧现在并不排斥人间,但他也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在人间见过的累累罪孽,不会轻易松懈。

    燕时洵点点头,却还有些担忧溶洞坍塌后的问题。

    “放心。”

    邺澧轻描淡写的伸出手,袖??从身前划过,顿时有无形的力量扩散出去,使得山体开始改变。

    “不要忘了,你的爱人现在是大道。”

    邺澧向燕时洵眨了眨眼眸,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满是温柔笑意:“不论是何种疑难杂症,交给我就好。”

    燕时洵刚想说什么,就发现邺澧的视线开始偏移。

    落点……是他的脖颈。

    猛地想起自己脖子上有什么的燕时洵:“……滚!”

    邺澧忍不住放声大笑,为自家爱人不曾变过的性格。

    果然,他就说以他家时洵的性格,不冲上来揍他都是好的了,那个时候还是猝不及防之下害羞了吧。

    在邺澧恣肆的笑声中,燕时洵挂上一个假笑:“再笑下去,就你回酆都我回滨海。”

    邺澧的笑声立刻戛然而止。

    开玩笑,他老婆这是要把他扫地出门啊!绝对不可以!

    山体在剧烈晃动着,树林间枯叶纷纷抖落满地,树枝乱晃,狂风打着旋的从山谷间刮过。

    酆都的十万将士们,就静静的矗立在溶洞外的空地上,整齐划一的列队气势震撼,等待着他们的主将归来。

    而除了将士们之外,还有几百道半透明的魂魄,从溶洞和义庄的方向缓缓飘来,聚集在将士们身边。

    当那些魂魄看向将士们的时候,就听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响起。

    “下马,卸盔,解剑,敬礼!”

    十万将士立刻动作,金属之声鸣响清脆,整齐划一的动作气势磅礴,眨眼间便已经手捧盔甲,佩剑矛戈放置身侧,正面面向几百道魂魄。

    魂魄刚从怨恨中脱身,尚待迷茫,就看到身披黑袍的高大男人走到他们身前,严肃而郑重的向所有魂魄微微躬身致意。

    “感谢你们千百年来守墓,感谢你们……当年从战场上,为我的将士们收敛尸骨,让他们的尸骨不至于曝晒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