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第一次,燕时洵亲眼看到邺澧不愿提及的惨烈过往。

    他缓缓睁大了眼眸。

    天空中翻滚着阴沉血色的乌云,地面上到处都横七竖八的躺倒着将士们的尸骸,血液在他脚下流淌成河。

    但最令燕时洵感到心惊的,是不远处还在燃烧着大火的城池。

    皮肉焦臭的气味传来,混杂着木头烧焦开裂的声音,回荡在这死寂无人的战场上,每一声都好像踩在燕时洵的心跳上。

    这就是……千年前的邺地战场。

    邺澧最不愿回想的痛苦。

    “我并不愿意向你提及我的这一部分,即便我并无向你隐瞒的想法,但我依旧认为,这是我的错误所导致的悲剧,是我并不漂亮的那一部分。”

    燕时洵还环顾着四周的战场没有回神,邺澧却垂下眼睫,看着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士兵,轻声道:“我没有保护住百姓们,也没有带将士们走下战场,所有的人,都永远留在了这里。即便现在我接纳了过去的自己,但这件事对我而言,却依旧不可饶恕。”

    邺澧不需要去看周围的战场,因为战场始终在他心中。

    千年间每一个日夜,一直在他的脑海中重新上演,将当年伏尸千里血流漂橹的惨状,血淋淋的展示给他看,一遍遍的叩问他的神魂,向他质问。

    ——你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将领吗?你让自己的百姓死于屠城,没有完成你曾经说要保护他们的约定。你让自己的士兵死在战场上,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片土地。

    听到屠城时婴孩妇人的哭嚎声了吗?看到邺城倒塌时的熊熊大火了吗?是你导致了这一切!

    如果,如果你能再多支撑几天,再想出另外的计策,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你又真的是酆都之主吗?那些鬼魂,可曾放过你一分一秒?

    邺澧甚至记得战场上每一个将士倒下的位置,能够说出每一个将士的名字和他们的死因,记得一张张被血污覆盖,死不瞑目的脸。

    他愿意将自己的一颗心掏给燕时洵,可这一部分,却是他想要永远隐藏的过去。

    燕时洵察觉到了身边邺澧不对劲的情绪,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爱人,慢慢收紧了交握的手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十万之数对抗百万,粮草断绝,守城数月。”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城池,轻声道:“你没有让任何一名百姓,死在将士们的前面,你死战到了最后一滴血流尽之时。在百姓们死亡后,又继续为他们奔走诘问,让他们得以抚平仇恨,前往投胎。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举,就连大道也认可了你的道。”

    “邺澧,杀人者从来不是你,你为了保护他们,已经付出了所有。”

    燕时洵认真而专注的看着邺澧,道:“你认为这是你的缺点,会降低我对你的好感。可是你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正因为你在痛苦和懊悔,才证明你始终将生命放在心上,从来没有抛弃过他们。况且,你早已经将他们送入轮回,为他们与天地抗争,与死亡抗争。你所做,是从未有人做到过之事,以人身抗衡大道,登位鬼神……甚至如今为了那些魂魄能够安然离开,你将责任扛在肩上,成为了大道。”

    燕时洵微微一笑,道:“我只会因此而更爱你。”

    黑暗中的光芒,才是真正的太阳。

    经历过痛苦和伤害后依旧愿意守护生命……才是真正的善。

    燕时洵如此相信着。

    当他的话音落下,邺澧注视着他的视线根本无法移开眼。

    邺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只觉得心中无限爱意,甚至充盈得快要满溢出来。

    这就是,他的爱人啊……他如何能够不爱他?

    邺澧低低笑出声,眼眸柔和得像是蜿蜒流淌的春水。

    但被燕时洵拎在手里的井小宝:qaq这是什么新的惩罚方式吗?呜呜呜快放我下去,我不想待在这里呜嘤!

    井小宝剧烈挣扎,在半空中晃动着。

    他不小心一低头,就与旁边的两匹狼对上了视线。

    但刚刚被单方面命名为汪汪狗狗的两匹狼,一副眼神死的木然模样,显而易见也被这顿狗粮塞得不轻。

    野狼:嗝~

    头狼更是默默的向旁边跨出去了两步,扭过头去拒绝承认自己认识燕时洵。

    唯一还算得上是高兴的,就只有看到汪汪的井小宝了。

    他顿时忘记了刚才被迫夹在两人中间吃狗粮的恐怖经历,重新咯咯咯的笑了出来,还带着肉坑的爪爪努力的伸向站在地上的两匹狼,手痒的想要揉一把头狼那来回抖动的毛耳朵。

    看上去就软绵又弹弹的,很好摸的样子~

    而井小宝的大幅度挣扎,也终于将燕时洵从安慰邺澧的心情中抽离,皱眉看向自己手里的这一团。

    “井小宝。”

    燕时洵平静的喊了孩童一声。

    井小宝顿时一哆嗦,感受到了被家长叫大名的恐惧,乖乖被燕时洵拎在手里,不动了。

    邺澧眸光阴沉的看向井小宝,要不是这是现任阎王又是燕时洵教养的孩子,他甚至连把井小宝直接扔出去的心都有了。

    气氛正好,可以做点什么的时候,偏偏有这小鬼来捣乱。

    邺澧磨了磨牙,眼神危险。

    井小宝只觉得背后发凉,他默默的扭过头,在半空中向身后看去,却在看清邺澧的表情之后不仅没有害怕,还有心情冲他做了个鬼脸,笑嘻嘻的想要气邺澧。

    怎么样,我在你老婆手里,你怕不怕?略略略~

    邺澧:…………

    但他朝旁边瞥了一眼,又硬生生制止住了自己想要揍井小宝一顿的想法,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里像个雕像一样,莫名还有几分不怀好意的乖巧。

    井小宝:嗯???这还是我认识的酆都吗?怎么哪里怪怪的?

    不等井小宝想明白,就发觉自己的高度在缓缓上升,竟是被燕时洵拎到了眼前。

    燕时洵皱眉看着像个小乌龟划水一样来回晃荡的井小宝,问他:“你是不是,最近玩疯了?还做鬼脸?不是告诉过你,笑要正常的笑吗?”

    井小宝刚要狡辩……啊不是辩解,就被燕时洵察觉了异样。

    “我在走之前交待你背的书,你都背完了吗?”

    燕时洵晃了晃井小宝,怀疑的问道:“是不是在地狱里又玩疯了?”

    也是,之前井小宝叫出来的鬼官是主理地狱恶鬼的,燕时洵去过地府,知道那里的构成。按道理来说,阎王虽然在地狱最上方镇压地狱,但寻常并不会前往地狱,不会与地狱的官吏那么熟络才对。

    可看那鬼官对井小宝的态度,鬼官分明是熟知井小宝的,不说熟悉井小宝的性格,也必定是常常见面,否则一个官吏怎能在阎王面前依旧反应平淡?

    也就是说……

    燕时洵怀疑的目光落在了井小宝身上。

    井小宝发觉了气氛的凝重诡异,有种做错事之后的心慌慌之感,大眼睛来回转,一双小肉手也攥紧了背带裤,一副紧张的模样。

    ——在家长面前,犯了错的孩子简直是一眼就能看透的简单。

    光看那副心虚的模样就知道了。

    燕时洵的唇边挂上了假笑。

    看来,他不在家的时候,井小宝是一天书都没有背,一直在地狱疯玩啊。

    “我现在考你背诵,要是答得上来就算了,答不上来……”

    燕时洵冷笑一声:“等着回家抄书吧。”

    顿时,井小宝“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拼命的往燕时洵怀里扑腾,坚决拒绝抄书。

    要知道燕时洵说的抄书,不是说只抄一句两句,而是整本书整排书架整个书房的抄。

    滨海市老院子里的小书房,藏着李乘云和燕时洵这些年来从各处搜集回来的书籍手札,除了在市面上可以买到的书以外,还有很多散佚的孤本残本,更有很多隐居之士的手札,里面记录了他们一生修道的感悟心得。

    真要算下来,几千万字是挡不住的。

    ——就算井小宝身为阎王不用睡觉也不会累,但也不能抄几千万字啊!

    他宁可去杀鬼也不想抄书,绝不!

    但井小宝拼命扑进燕时洵怀里想要撒娇的举动,却被燕时洵轻描淡写一手指抵在脑门上,就这样制止住了。

    “你明知道我回来会考你背书,还不背。”

    燕时洵挑了挑眉,慢悠悠的道:“这不就是在告诉我,你是自己想要抄书吗?你难得这么发愤图强,我当然要满足一下你的心愿——哦对,这才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记得谢谢我。”

    井小宝悲愤道:“我没有!我不是!燕不可以污蔑我!我一个鬼,为什么要抄书,我都是阎王了,不是说阎王是万鬼之王是最厉害的吗,为什么阎王也要抄书!”

    “谁告诉你不用抄的?”

    燕时洵挑了挑眉,似乎是觉得井小宝说的话太奇怪,他举例道:“你知道你前面还有一任阎王吗?他在上学的时候,照样被老教授训得满地打滚哭,上课被叫到前面算复变函数算不出来,当着二百多人的面挂在黑板上一整节课,被单独留论文都是家常便饭。”

    “前任阎王抄过的书,摞起来都比你高了。”

    燕时洵笑得漫不经心,好像自己说的话确实是不值一提的平常事一样。

    听得井小宝一愣一愣的,有些迟疑了。

    他倒是知道自己前面还有个阎王,死在了百年前诸神殒身的时候,但他万万没想到,原来阎王也是要上学的吗?还要做那些他连听都听不懂的事情……

    井小宝打了个抖,蓄满了泪水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甚至想要说自己不做阎王了,阎王不好玩。但他刚一与燕时洵对视,刚生出来的勇气顿时就像是露珠一样蒸发了。

    井小宝垂着头,瘪了瘪嘴巴,带着哭腔的道:“那。那抄书也太过分了,燕你自己都抄不完,为什么要让我抄,我还是个孩子qaq”

    燕时洵冷漠无情的打击了他:“年龄八十,能揍得整个地狱的鬼没有反抗之力的那种孩子?”

    “我死的时候没有八十!那是冥寿!不算!”

    燕时洵不轻不重的拍了井小宝一下,孩童顿时噤声,完全看不出刚刚据理力争没理也争的勇敢小模样。

    看得出井小宝不服,燕时洵嗤笑道:“谁告诉你,我没抄过的?你以为书上那两种笔迹不同的批注都是哪来的,现在其他门派手里的珍贵经籍是哪来的?”

    井小宝迟缓的眨了下眼睛:“该不会是……燕燕你抄的吧?”

    燕时洵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对他而言再正常不过了。

    李乘云虽然是性格温和之人,但在他闲云野鹤的外表之下,是最刚硬不可弯折的钢骨,在他那里,不存在无谓的“善良”。

    溺爱这种事,更加不会发生在李乘云身上。

    李乘云幼年生于动荡之中,是扛着风雨一路走过来的大树,看透天地和未来所带来的紧迫感,让他即便拥有其他人拍马不及的卓绝天资,却从不虚度片刻光阴。

    他是个对弟子严苛,对自己更严苛的人。

    小燕时洵在被李乘云带回家的那一刻起,也开始接受这样繁重严苛的教育。

    其他孩子玩游戏看电视的时候,小燕时洵就已经捧着古籍自己画符了。等燕时洵长大的时候,李乘云将书搜集回家的速度,就已经开始和他阅读的速度持平了。

    很多道观门派里的珍贵藏书,都是燕时洵少年时期在自家书房里抄好后,送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