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叫昏厥过去更准确。

    燕时洵给张无病的生机,虽然帮助他的身体在迅速恢复,但自我修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身体机能决定了他需要大量的睡眠时间。

    其他人虽然担心,但也没有办法,张父张母每天来看望甚至想要在这里住下,但也只能干着急。

    张父拉着燕时洵,背着所有人偷偷掉眼泪。

    这个在商场上被称为铁腕巨人的人,只有在面对家庭和亲人时,会让他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我父亲给小病起名叫无病,就是希望他这一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我家不求小病有什么成就什么能力,只要他能活着,就算像其他那些二代三代花钱玩也可以。但,就是这个愿望,也始终没能实现。”

    张父红着眼,哽咽道:“小病小的时候,我每天都提前很多就到学校门口等着,就想排在第一个,能够赶快接到小病。只有听到他的心跳,我才能安心下来。”

    “怕啊,我是真的害怕,哪一天稍稍晚去一点,我就再也见不到这孩子了。如果不是他妈妈拦着,我都想要把小病接回家,造一座寺庙来保护他。”

    “可这孩子,出乎意料的有出息。”

    张父流着泪笑了出来,嘴上责备,却为自家的孩子感到自豪:“他搞这个节目的时候,我是赌了一口气,想要逼他回家的。但没想到,他一个刚入行的新人,竟然能够把事业做到这种程度。我又高兴又担忧,生怕他在外面出什么事。”

    这是一个父亲对于孩子二十几年来的担忧和慈爱,一向严肃的张父,却在燕时洵面前哭得止都止不住。

    他纵有万千财产,但是面对大道鬼神,依旧如此渺小无助,不知道该怎么才能从死亡手中抢回自己的孩子。

    燕时洵沉默的听着,良久,他将手帕递给张父,轻声道:“伯父,小病远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他做到了任何人都无法完成的伟大之事。虽然我无法向你准确说明,但请相信,他值得任何人对他的任何感谢。为他骄傲吧,伯父。”

    “他拯救了无数生命,功德加身,即便是大道,都不会遗忘他的姓名。”

    “有他,是天地之幸,是我之幸。”

    燕时洵低声道:“谢谢。”

    张父愕然,在没有人的楼梯拐角哭了很久。

    他不想要自己的孩子成为英雄,只想让他做个平凡人,安安稳稳过一生。可苍鹰的翅膀怎么会被束缚?

    有的人,生来就该如此耀眼。

    因为担心张无病,燕时洵这段时间里哪都没去,即便是官方负责人那边的事情,也都是线上沟通的。

    直到张无病终于能够自主行走的时候,燕时洵才第一次离开了疗养院。

    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海云观。

    之前在西南,为了保护嘉宾们不被逃离旧酆都的恶鬼伤害,路星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即便他当时被吊住了最后一口气,得以保下了一线生机,但鬼气入侵导致他的身躯迅速衰败,让道长们束手无策。

    当时,路星星就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了海云观,几位留守在海云观的道长立刻布下了阵法,努力保持他体内的阴阳平衡。

    但道长们所能做的事情,极为有限。

    因为当时保住路星星一口气的,是邺澧这位掌管死亡的鬼神。鬼气在给了路星星支撑下去的力量的同时,也在破坏他的经脉,削弱他体内的阳气。

    而如果按照道长们传统的治疗方法,驱邪之后再布下阵法聚集新的生机,反而相当于在抽走支撑的力量,杀死路星星。

    不仅海云观内几位得道高功第一时间就会诊,努力寻找方法,他们还向其他门派寻求帮助,拼了命的想要保住这个年轻弟子。

    当那些门派知道路星星在西南的所作所为后,都大受震撼,肃然起敬,很多人感慨不愧是海云观,连一位没出师的小弟子都有这种觉悟。

    他们在敬佩路星星的同时,也尽心尽力的从门内古籍手札中寻找解决的办法,不想看着这样一位保护生命的驱鬼者死去。

    也有一些人不屑一顾,觉得路星星纯粹是自己找死,活该他去死,又凭什么要自己的门派出物出力去救。

    护短的王道长在不小心听到这话后,顿时怒从心头起,抡着桃木剑就抽了过去。

    “为什么?因为他保护了普通人,他没有愧对他海云观道士的身份!因为他本可以自己逃跑却没有,他本可以见死不救,却为了其他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王道长冷笑:“相信我,当你遇到同样的事情时,你们绝不会对星星说这种话——你们只会求星星用自己的死亡来救你们,而你们,本不值得星星去救。”

    议论路星星的人虽然不服气,但在王道长骇人的威严之下,还是唯唯诺诺,被吓得一句话不敢说。

    海云观监院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什么都没有说。

    前一秒还哭嚎着求助,得救后又冷言冷语的不知感恩之人,他见过太多了。感激和谩骂的脸交替出现,时间长了,也已经习惯,不再会因此受伤,也懒得再多解释一句。

    就连人形雕塑袭击生人的那一夜,很多滨海市市民在海云观躲避灾祸,当天亮之时,也有人真心实意的感激海云观,握着道长的手连连鞠躬含泪不起,有人却在抱怨海云观提供的被子太薄,床铺太拥挤,饭食太简陋。

    但无论那些人发出怎么的声音,监院始终站在山门前,一个个躬身送别,祝他们一切平安。

    监院转过身回到路星星的房间,慈爱的帮昏迷不醒的路星星掖了掖被角,在他身边一遍又一遍的念诵经文祝祷,希望燕先生能赶快找到属于他的生机,让他快点好起来。

    经过西南白纸湖之乱和江北鬼神埋骨地的事情后,所有驱鬼者都忙得脚不沾地。

    天地重启,大道做完了它该做的事情,剩下的,就是驱鬼者们和人间自己的事情了。

    ——大道不是溺爱的母亲,不会包办所有事情。

    它只会为生人扫清他们做不到的困难,然后,就要看生人自己的了。

    即便大道更迭,燕时洵和邺澧撑起这天地,他们也绝非随意善良之人。

    道长们虽无法了解其中详细,但他们也从未有过一昧依赖大道的想法,而是在各地奔波,祓除残留的邪气,将趁乱出现想要为祸人间的邪祟一网打尽。

    还有一些灵感极强或身体虚弱的普通人,也在那一夜里遭到了鬼气入侵,需要道长们前去驱除邪气,让人们重新回到正常生活。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道长和驱鬼者重伤,还要与官方合作……

    这使得本来就人手不足的海云观更加紧张,每位道长都忙得连轴转,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往往是刚回道观取到需要的东西,就要立刻再次出发。

    就连重伤的道长,也都在观内承担着为人驱除邪气的工作,忙得常常不是忘记换药,就是忘了吃饭。

    气得小道童委屈到哭。

    但每一位回到海云观的道长,都会不约而同的前去看望路星星,温柔的和他说话,向旁边人询问他今天的情况。

    即便路星星一直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没有回应,但道长们只要看到他微弱的呼吸,就觉得心中安定。

    在燕时洵从江北回来的第一时间,就与监院取得了联系,询问路星星现在的情况。

    燕时洵无法立刻为路星星置换生机。

    重伤到这种程度的路星星,现在连一点风都受不得,任何微小的失衡都会导致他的死亡。

    就像是虚不受补的病人,用人参反而会害死他。

    为今之计,只能慢慢温养路星星的魂魄和身躯,让他先靠着自己的意志力进行自我修复,再补上道观内的生机,以此来循序渐进的让路星星习惯,慢慢可以接受外来的力量。

    即便所有人都焦急想要救路星星,却也只能按捺下来,耐心的等待着时机到来。

    燕时洵本来也打给了宋一道长,毕竟按照辈分来算,还没出师的路星星就像是未成年,出了任何事情都要首先与他的监护人——也就是师父宋一道长商量。

    电话那边的宋一道长声音疲惫沙哑,在关切过燕时洵和天地的情况后,苦笑着告诉他,自己已经第一时间从监院那里得知了全部情况。

    “燕师弟,你不要担心星星,有海云观这些师叔在,星星不会出事。你先顾念好你自己,如果有困难,一定要和我们说,不要一个人硬抗。海云观永远是你的师门和后盾,你随时可以回来,知道吗?”

    宋一道长细细的叮嘱燕时洵,在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后,才放下心来。

    但挂断电话后,他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在得知路星星之事的时候。

    路星星被带回海云观之后,监院就立刻给“监护人”宋一道长打了电话,客观理智的向他说明了路星星的状况不容乐观,虽然所有人都会拼尽全力救路星星,但也让宋一道长做好准备。

    准备……送路星星离开。

    当宋一道长在滨海市郊区接到电话时,只觉得晴天霹雳。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弟子会出意外,或许还会走在他前面,他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

    毕竟哪里最凶险、最没有人愿意前往,哪里就有海云观道长的身影。

    他们每一位道长,都时时刻刻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可宋一道长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些弟子中,最先出事的,竟然是唯一一个还没有出师的小弟子。

    最小的这个弟子,爱玩闹,喜欢音乐和热闹,不喜欢清修也不喜欢读书,多动症一样坐不到十分钟就会扭来扭去,让功课师叔头疼不已。

    但每每功课师叔们想要揍星星的时候,他都凭着自己那张比抹了蜜还甜的嘴给哄了回去,让师叔们哭笑不得,又爱又恨。

    就算宋一道长也经常追着路星星揍,恨铁不成钢,但在他的私心里,他是喜欢这个小弟子的。

    终日与鬼怪和死亡为伍的沉闷中,突然出现了路星星这样一个快乐的孩子,让天空都晴朗起来了。

    宋一道长这一辈,就没有不喜欢路星星的,他们都用长辈看待小辈的眼神看着星星,一边摇头说这孩子怎么不用功,一边却觉得,晚出师几年就晚些吧,反正道观里有这么多长辈在,天塌不了。

    就像寻常人会喜欢家里最小的那个孩子,宋一道长也一样。

    尤其是李道长——他虽然不说,但他看着路星星的时候,就总觉得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很少有人知道,如今德高望重、定海神针一般的李道长,当年也是让师父师兄头疼又溺爱的小弟子。

    打翻香炉撕扯经籍,笑嘻嘻的漫山遍野跑,再等晚饭的时候听师父气急败坏的喊着柱子柱子到处找……这是独属于李道长的柔软记忆,只要想想,都会感念于那段时光的快乐是此生仅有。

    因此,李道长虽然总是逮着路星星揍,但真生气的时候,是一次都没有。

    直到《心动环游九十九天》开播,节目组遭遇恶鬼,海云观作为当时节目的担保人,需要向节目组派出一位道长。

    这位道长既要掌握节目组内的情况,保障节目组众人的安全,也不能让观众发现异常,察觉到鬼怪之说的真实性。

    海云观选来选去,只有路星星最合适。

    他本身就是音乐人,半只脚踩在娱乐圈里,半只脚在海云观,如果他去参加节目,观众也只会认为这是音乐人路星星,而不会过分在意他的道士身份。

    但在做出决定之前,宋一道长辗转反侧睡不着,担忧这个没有出师的小弟子无法保护节目组,也无法保护他自己。

    他将自己的担忧向监院和官方负责人说了,表明自己可以参加节目。

    却被监院一口拒绝了。

    “你去参加节目,那你的工作谁来做?海云观内少有清闲的道长,每个人的工作范围都已经扩大到了极限,上个月还有道长累病出差错……每位道长都无可替代,无法离开工作岗位。”

    “宋道长,星星是你的弟子,你要多相信他一些。”

    监院打量了下宋一道长严肃而一丝不苟的形象,摇摇头:“要真让你去,只要观众看到你这副形象,一定会以为有什么危险,造成恐慌。”

    宋一道长无奈,但也知道监院说的没错。

    每一次节目组遇险,宋一道长在生气于路星星之余,唯一能为路星星做的,也只有更加督促他,希望他能够在保护他人之余,还有自保之力。

    可宋一道长没有想到的是,路星星成长的速度,还是没能追上危险的速度。

    当他回到海云观,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路星星,除了担忧之外,同时也在为路星星骄傲。

    这孩子……即便没有出师,也当得起海云观之名。

    宋一道长无法每天陪在路星星身边,在用人之际,像宋一道长这样早已经独当一面的道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更多的时候,只有路星星的师兄们去看过他,再告诉宋一道长。

    在最近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保持着忙完之后立刻确认星星安危的习惯,然后才能安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