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那你还不肯给我买游戏机?”

    他们在朝着这边走,谈话声越来越近,音色越来越清晰。

    简游听着那道不断在跟记忆重叠的声音,手上加快加重的动作无一不昭示着他此刻心情烦躁。

    最终他们在简游身在的货架终点停下了,女人在男生咄咄逼人的坚持下终于妥协:“好好好,给你买,给你买。”

    简游用力闭了闭眼,几乎烦躁地扭头过去,视线却在落在女人脸上的瞬间蓦地定住——

    原来不止是声音重叠,这张脸也完全重叠了!

    真的就是她。

    简游觉得胸口被一把看不见的重锤猛地砸了一下。

    脑袋嗡地一声,几乎在一瞬间,他被这张脸拉进了那段记忆,那个噩梦开始前夕的晚上。

    他被哄骗着洗完澡穿上新衣服,在房间里,她半跪着蹲在他面前抱住他,一遍一遍说对不起,又一遍一遍说不能留他。

    她的眼泪多得打湿了简游肩膀,简游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甚至还试着回抱安慰她。

    然后,他就被牵着去到客厅,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地送到了钱建忠的手上。

    她老了,脸上多了很多他没有见过的皱纹,还有堆满眼角的讨好宠溺的笑容,除去这些,她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如出一辙。

    但是她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笑过,看着他的眼神里总是忧愁,总是烦心,总是舍不得,又甩不掉。

    真的很讽刺,明明离开那年才不过8岁,他以为自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到如今才发现记忆居然被时间打磨得越来越清晰,就连她嘴角的那颗痣,他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还会遇见?

    那个家分明在千里之外,怎么会在这里遇见?

    毫无预兆的重逢打得简游措手不及。

    短暂沉寂之后,四肢百骸都传来涌动的心跳。

    他僵着背脊,手里紧紧攥着一包纸巾,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合适。

    “好,妈妈给你买,但是你答应妈妈,有了游戏机之后不可以沉迷游戏,一定要以学习为重知道吗?”

    “哎呀我知道!天天就知道念叨成绩成绩,烦不烦啊。”

    “你这孩子……”

    陈白琼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叹了口气,走向不远处正在摆货的超市员工:“你好,请问一下厨房用具区域在哪里?”

    对方飞快扭过脑袋压低帽檐,遮得看不清脸了,才抬手给她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陈白琼道了一声谢,很快带着儿子离开了。

    被他们留在原地的简游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未动。

    直到收银处的阿姨来找他换班,他才回魂一般,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活动活动发麻的小腿,慢吞吞从爬梯上下来。

    脚触到地面,有种踩上云上的不踏实感,以至于不慎绊了一跤。

    手肘擦得钝痛,帮他他清醒了不少。

    下午的班只到六点,六点一到,简游脱下超市统一的外套,准时下班。

    “小简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一天看你脸色都很差。”

    “没事。”

    “这精神都恍惚成什么样了还没事,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要面子不服输,面子哪有身体重要,赶紧回去休息吧。”

    简游敷衍地点点头,离开时恍惚想到什么,转身又买了一根火腿肠。

    六点地铁晚高峰,简游等了三趟才挤上去。

    刚下班的人都累得不想说话,车厢里很安静。

    简游神魂分离后归位,后知后觉地忆及自己那时候压帽子的动作完全就是多此一举,像个跳梁小丑。

    都十几年了,他从八岁长到21岁,她早就不该认得出他了。

    也说不定在她心目中,他早死了。

    简游靠在车壁上,往后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到学校,他揣着火腿肠绕了一截远路,去找那只小猫。

    中途收到刘剑川发来消息,很突兀地想跟他求个陆时年的联系方式,简游还没问为什么,他就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我表妹在隔壁学校念书,听说我认识陆学长,死活求我给她弄个好友位,可我跟陆学长又不熟,这不就想到你了,简大神,帮个忙吗?】

    简游只看了一眼就关了手机。

    远远看见陆时年也在,他脚步慢了些,脸色也缓了些。

    刚走近,就听见他问揣着手站在绿化带旁边望风的宿管大爷:“这里之前有只白色的猫,很小,您见过吗?”

    简游愣了愣,停在原地。

    猫不见了吗?

    宿管大爷半眯着眼睛:“你说蓝眼睛的那只是吧?死了。”

    简游瞳孔骤缩。

    “死了?!”

    陆时年皱紧眉头:“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死了?”

    “野猫嘛,管不住嘴馋,指定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了呗。”

    宿管大爷大概也无聊,就着这个话题跟陆时年唠了起来:“不过那只猫也不讨喜,脾气差又不爱人,白天躲着不出来,学生娃娃看不见它,怎么养他?”

    “其实它那一窝本来是有三只小猫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猫妈带着另外两只小猫不知道挪窝去哪儿了,就剩它一个,没妈照顾着能活到今天也不错了……”

    “大爷!”后头有学生叫他:“急事儿,来开下门呗!”

    大爷哎了一声,抄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陆时年回过头,看见站在他身后不远的简游,身形一顿,很快扬起笑脸,语气如常:“游崽,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简游就问他:“猫呢?”

    陆时年无奈摊手:“跑丢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自己找回来。”

    他以为简游会多问两句,或者什么时候跑丢的,或者可能跑丢到哪里,又或者别扭地要求他跟他一起去找。

    结果都没有。

    他只是没什么表情地哦了一声,就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转身往回走了。

    陆时年眯了眯眼睛,敏锐地察觉不对劲。

    以他对简游的了解,怎么都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他听到了。

    这个认知让陆时年心沉了沉。

    他疾步追上去,拉着人转身,刚张了口,看见简游脸上挂满的泪水,想说的话就猛地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简游睫毛被泪水沾得湿透,还要强装出一脸的不在乎,竭力压着哭腔:“死了就死了吧,反正那个臭脾气也没人要它。”

    他把脸撇到一边,幼稚地试图用睁大眼睛这种方式阻止眼泪掉下来,发泄般的语气,不知道在说谁:“反正它妈都不要它了,死了正好少受罪。”

    陆时年用手去擦他脸上的眼泪,发现源源不断擦不干净,心烦意乱地啧了一声,干脆用力把人按进怀里,让他掉的眼泪全沾在自己肩膀上:“宝贝儿别哭了,哪儿来这么多眼泪?”

    简游哽了一下,原本可以忍住的呜咽在陆时年的诓哄下毅然决堤,似幼兽落单后绝望的哀鸣,手抖得厉害,那是情绪崩溃后最直白的表露。

    陆时年心疼得要命。

    他紧紧抱着他,用手臂为他划出最安全最可靠的一方天地,低头亲吻他的发顶,字沉句稳:“谁说的没人要?”

    “他们不要,我要。”

    “我陆时年要。”

    -

    这个状态不适合回宿舍,陆时年直接将人带回了家。

    简游哭累睡着了,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躺在陆时年房间的大床上,窗帘拉得不留缝隙,霓虹透不进来,只有一盏云朵形状的夜灯在床头温柔发光。

    那是陆时年特地给他买的,下单的时候还缠着问他要粉色还是蓝色,被简游不耐烦踹了一脚,最后买了白色。

    他从床上坐起来,听见敲门声扭过头,陆时年靠在门边闲闲看他:“还说叫你,正好你醒了,出来吃饭吧。”

    陆时年发挥稳定,一桌子色香味俱全。

    简游扒拉两下头发,一声不吭拉开凳子坐下吃饭。

    陆时年在他旁边坐下,关于下午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有提,只是偶尔给他夹个菜,说这个好吃,让他多吃一些。

    一切都和平常没两样。

    简游抬头看了他几眼,吃饭的速度渐渐放慢。

    “我今天……遇见她了。”最后还是他主动开的口。

    陆时年是他身世的唯一知情人,他憋得难受,能够倾诉的人只有他。

    他也只想告诉他。

    陆时年问:“他是谁?”

    简游盯着筷子尖,闷闷道:“我妈。”

    这个称呼好陌生,简游说得拗口,差点咬到舌尖,浑身不自在,浑身不适应。

    陆时年眸光忽地一闪,保持语气如常:“超市遇见的?”

    简游嗯了一声。

    陆时年帮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那还去吗?”

    简游睫毛颤了颤,说:“不去了。”

    这种久别重逢挺恐怖的,遇见一次就够了。

    陆时年又问:“那还哭吗?”

    这次简游很久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