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深思, 不敢多想。此时此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消散掉,只余下大脑中巨大的震撼、悚然、空白。旁边卞原终究没能找到人,不得不陪着笑脸开口:“宣少, 他们可能是出去了……”

    “闭嘴!”

    宣文宾猛然回过神来,毫不客气怒道:“别找了!快走!”

    卞原:???

    他一头雾水,眼看着宣文宾踉踉跄跄、狼狈跑了出去。那背影居然有点像逃窜。

    ……外援走了,他也只能暗骂谢云氤运气好,匆匆离开。

    走廊里恢复安静。

    谢云氤一直注意那边动向,此时也察觉些许。不由试探出声:“傅先生?”

    傅斯隐单手环住他,漫不经心道:“别动。”

    谢云氤:……还是别动吗?

    他只好努力维持现状。可不知不觉,心思有点偏移。

    偏移到了……正对着的男人身上。

    傅斯隐身上有淡淡的气息。

    不太寻常,并非普通男士香水。而像是一种久远的、他从未闻到过的奇异味道。

    这么近距离闻着,他像是身处沉寂的深海、无垠的黑暗,似是越过古老岁月,追溯到最久远的时光。

    ……不,这不可能。

    青年定了定神,忽然觉得自己想多了。

    只是气息而已,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深?

    就好像……

    好像傅斯隐不是普通人类,而像个不可知的、活了很久的某种存在。

    他下意识转移注意力,微微抬头,看向傅斯隐,“傅先生……?”

    那边好像真的没动静了,还是……不能动吗?

    傅斯隐注意到他的举动。

    青年就这样紧紧贴靠在怀里,像不知所措的幼崽,乖巧顺从等候他的指令。这一瞬间,有什么悄然膨胀,如同现状那样,充盈了他的心。

    刹那即永恒。

    但永恒并非刹那。

    他不动声色按捺下某些思绪,唇角带出几分笑意,低声问道:“你想出去见他们?”

    “……不想。”

    谢云氤立刻缩了缩脑袋,重新变成小鹌鹑。

    随着他细微的变动,青年稍微调整姿态。此时修长脖颈露了出来,白皙肌肤覆着单薄血管与温热体温,一阵一阵传导过来。

    这是人体的温度。

    也是人类的温度。

    与深海种的寒冷、死寂,截然不同的生机活力。

    如同被蛊惑一般,傅斯隐放在他后背的那只手缓缓向上,指尖轻轻触碰到谢云氤的后颈。

    那小块肌肤袒露在外,似一块洁白雪地,也像是神坛上纯白绵软的羔羊。

    无助的、一无所知的……他丝毫不知道,与自己如此亲密紧贴着的,是个连人类也不是的存在。

    他甚至信任祂。

    将要害递到祂的手上。

    这一刻,傅斯隐魔魅眼眸隐隐泛起赤红血色。他需要竭力克制——克制祂的本能。

    不,还不是时候。

    不应该现在带走他。

    ……总归要带走的,但不是现在。

    反反复复、与心底那个声音争夺,将一层层锁链枷上。男人强压下眸中猩红,松开手,微微笑道:“我们去吃东西,嗯?”

    “他们走了吗?”

    谢云氤抬头看他,发丝微微凌乱,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澄净与他对视。

    “……”

    傅斯隐又有些忍不住。

    他垂眸敛住翻涌眸光,指尖摩挲,终究控制不住,转而放在他的肩膀上。

    谢云氤肩膀被他碰过多少次,此时也不太介意,只探出脑袋,往走廊里看。

    人已经走了。

    房门前是空的。

    谢云氤长舒一口气,“……太好了。”

    这么尴尬的事,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危机解除了,谢云氤才意识到,他和傅斯隐现在的状态,好像也有点不妥。

    他尴尬收回手,离开对方怀抱,干咳一声:“傅先生,下次……”

    下次还是别这样了吧?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傅斯隐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个人转而往楼下走,前往定好的餐厅吃饭。遇到好吃的,谢云氤登时把那些不愉快的全抛之脑后,什么也不想了。

    他开开心心吃完饭,和傅斯隐一起往回走。在车上没什么话,但眉宇间分明愉悦舒展,整个人都舒服。

    吃完饭回来,谢云氤白天被威亚掉了一天的腰这会儿开始酸痛,他干脆换上睡衣,直接躺倒睡觉。

    夜色愈深。

    青年睡得熟了。屋内安静昏暗,唯有几缕月光自窗帘缝隙投入,带来些许光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床边多出一道黑影。

    寂寂无声中,男人垂眸看着床上熟睡的人——谢云氤睡眠一向良好,此时无知无觉,花瓣似的唇微微开合,呼吸似乎都带着香气。

    在朦胧的光影中,他轮廓精致,像月下一树满载的玉兰,幽然又寂静。

    ……于是男人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脸颊也是温热的。又因为睡着了,比平时还更暖一点儿。

    傅斯隐的手指贴上去,冷热分明。

    “好凉……”

    像是被他的手冰到了,谢云氤微微拧眉,不自觉发出一声呓语。

    “……”

    傅斯隐收回手,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看。

    自然是凉的。

    到底并非人类。

    哪怕有人类的姓名、人类的身份,但傅斯隐毕竟是已逝之人。即使现在重返人间,看似正大光明,又怎么可能与活人一模一样。

    然而……

    他已无法再忍下去。

    良久,黑影消失了。

    ***

    第二天拍摄如常。

    谢云氤照例过来拍戏,认真工作。戏份拍完了,他换下戏服,和傅斯隐照例去山上逛。回来出了一身汗,刚要进帐篷拿东西,忽然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保护区里到处都是树。

    高的矮的、树丛灌木,想找块空地也不太容易。

    剧组定的这个拍摄场地,也是经过许可,临时清理出来的。周围还都是野生环境。

    所以,帐篷外的林子里,藏个人,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谢云氤进帐篷的那一瞬间,突然觉得眼睛被闪了一下。

    就一下。

    经历过两次偷拍,谢云氤却真的对这些细节敏感起来。他略一思索,把董晓叫了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董晓呆了一下,赶紧走了。

    谢云氤若无其事走进帐篷里,还把门帘掀开固定。而后傅斯隐跟着他走进来,看到的就是……

    青年特意靠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很是警觉的样子。

    ……有点可爱。

    像只看到天敌、十分警惕的小松鼠。

    看见傅斯隐进来,谢云氤还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外面好像有偷拍的。”

    “……”

    傅斯隐眸中笑意真切几分。

    外面确实有人。

    男人自然走到他面前,不着痕迹挡住外面视野,开口笑道:“你让董晓做什么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