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时清沉寂在祁九制造的黑暗里,指尖虚虚圈起祁九的手腕,摩挲着祁九的皮肤,妄想将他就此套住。

    凌晨四点三十八分,一天中最好入眠的时间之一,晏时清睡不着、他也舍不得睡。

    他抚摸着祁九的手腕,感受他的热意,听皮肤交叠发出的细微声响,从喉腔中扯出破碎的音调:

    “...... 别离开我。”

    这一夜就这么平稳过去。

    等到八点过时,两人一前一后从房间出来。

    谁都没有主动去提夜间发生的事情,关雎来送早餐时细细打量了两人都略显疲倦的神态,怪暧昧地捂住嘴。

    祁九还能笑着和她问早:“小鸟早上好。”

    他明明也没怎么睡好,但笑起来还是阳光灿烂,仿佛度过了极好的一个晚上。

    他还能挑挑拣拣,拎起最圆最好看的鸡蛋递给晏时清:“这颗看起来好吃一点,给晏老师。”

    这便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什么都没变。

    祁九什么都没变,他依然和晏时清亲密,回应晏时清的渴望,时不时对晏时清示好。

    仿佛这一晚冲突并没有在他那里得到任何印象,他以一贯强制重启的方式,忘却所有痛苦,将所有矛盾都宕在记忆死角里。

    入组的这三天他无不与晏时清亲密,在人群里叫他晏晏,在酒店房间与他躺上同一张床。

    他还是保留了那些温柔可爱的小动作,仍然在扮演一位体贴甜蜜的爱人,似乎一直与晏时清走在复合的路上。

    可晏时清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明明好不容易得到和祁九睡觉的机会,终于等到祁九重新叫他的名字。

    事情顺利得难以想象,晏时清却对如此平稳的展开感到...... 恐慌。

    晏时清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甚至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多疑在作怪。

    他终于意识到之前放纵拥有的东西早已变质,在祁九那里拿到的糖有最璀璨精致的外衣,晏时清囫囵咽下,连是甜是苦都没有尝到。

    等到第三天祁九因有个试镜不得不提早走掉时,两个人还保持着微妙的关系。

    祁九在登机前特意告诉他:“你让小鸟提前把航班告诉我吧,到时候我也来接你。”

    他像是怕晏时清不放心,笑着又告诉他一次:“我会好好等你回来。”

    祁九一步三回头地朝晏时清挥手,直到坐上飞机,一直翘着的嘴角才逐渐放平。

    他心里确实还藏着话没问,倒不是对晏时清反常的行为,而是有关这个试镜。

    这次试的是一个电视剧的男主,导演和制作组是老搭档,去年才出了部大热的古装剧,老实说祁九是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个机会的。

    他不得不去瞎想这是不是晏时清给塞的资源,毕竟他说过自己会这么做,况且这部剧的编剧正是刘瑶柳。

    可祁九最后憋着没问,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而倘若晏时清坦然自若地回答 “是的”,祁九也不知道该抱以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情去回答他。

    祁九最终决定平常心对待,正常发挥,走出试镜房间时恰好看见了刘瑶柳。

    她是个很漂亮的 alpha,拿烟的姿势熟练且潇洒,穿着打扮有些不修边幅,在她身上倒是另有一种韵味来。

    刘瑶柳正准备去吸烟室,瞧见祁九朝这边走来后停住手,懒洋洋地朝他打了个招呼:“哟,试镜感觉怎么样啊?”

    “刘老师好。” 祁九乖巧答,“尽全力了。”

    “之前见过你好几次,都来不及打招呼。” 刘瑶柳把烟盒藏进兜里,“好早就想和你聊聊天了。”

    祁九不知道她是性格如此,还是对自己过分亲切了些,只眨眨眼睛问:“刘老师知道我今天要来试镜呀?”

    刘瑶柳轻声调侃:“那能不知道吗,晏时清不知道多早就和导演组打了招呼,你一来就好多人盯着呢。”

    果然如此。

    一时间,祁九涌上心头的只有这四个大字。

    他好像被人捏了一把软肉,酸胀的感觉在心尖扩散,连脸上的笑都要把持不住。

    祁九肩颈处肌肉绷紧得太明显,导致粗心如刘瑶柳都察觉到,调笑道:“怎么?他没和你说这回事?”

    祁九迅速调整表情,找了个老实巴交的说法应付过去:“我们... 通常不把私事带到工作上。”

    刘瑶柳对他们的关系深信不疑,早些年还看过祁九大老远跑来雪地里给自己对象唱歌,大大咧咧地便把话说开:

    “这种大剧组试镜的门槛都老高,你之前没演过戏不托点关系肯定连这儿门都进不了...... 试镜的机会是他帮你要的,实际上能不能拿到这个角色还是看自己的本事,他也提前和选角导演说了,不用太给他面子。”

    她说完还不过瘾,絮絮叨叨地接着念:“再说我这次剧本写得可认真了,可不敢给哪位太子爷随便敷衍掉。”

    这话便多少有点不中听,祁九笑得毫无破绽,很圆润地回避掉这个问题:“那我必须得努力努力,争取能和刘老师做同事。”

    刘瑶柳知道自己说话有多得罪人,听了这话扯出很淡一个笑,又另外和他寒暄两句,之后指了指烟盒走进了吸烟室。

    祁九和她告别,又等了几分钟才收到杨筱的消息。

    对方着急忙慌地开着保姆车来,祁九还没坐上车就听到他道歉:“抱歉啊,商务那老板太能说,一直没好意思打断他。”

    祁九晃晃脑袋:“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那怎么行。” 杨筱给他递水,“你一个人来试镜还一个人回去,这片场人又多眼又杂,给媒体拍了嘎嘎一顿乱说,还以为你多不受宠呢。”

    杨筱这段时间挺忙,正在趁着祁九流量高峰到处谈商业合作,手里还另外带了两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明星,再抽空出来管理祁九起居实在是有点力不从心。

    “我觉得咱还是得招个助理。” 他在发动汽车的间隙沉思片刻,“虽然之前那个助理的事儿......”

    “我不介意的。” 祁九打断他,眯眯眼睛以示自己真的无所谓,“我也觉得应该招一个,不然你太辛苦了。”

    杨筱皱着眉头,看得出来很纠结,最后还是说:“…… 我尽量这两天找好,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祁九没吭声,看到微信通知跳动两下。

    小鸟给他发消息,说是给晏时清定了六天后的机票,拍完戏立马回来。

    祁九先给她回了个收到,然后才软绵绵地回答:“没其他要求…… 就尽量是 omega 吧。”

    杨筱挺了挺腰板,还以为他终于在乎舆论想提前防止无良媒体无中生有了,就听见他说:

    “毕竟晏老师吃起醋来,是有点子难哄的。”

    第78章 慢性死亡

    根据关雎发来的航班信息,晏时清应该会在六天后的下午 17 点 38 分到达。

    祁九本来已经订好了餐厅,也提前告诉了周青先详细的计划好让他安排狗仔,但结果完全赶不上变化。

    因为晏时清是第五日的凌晨回来的。

    盛夏夜间很爱下暴雨,洗掉白日里浮躁的热气,在空气里掺入泥土味道。

    祁九厌烦下雨天,雨点敲打的白噪音在他听来更像一种折磨,感觉有尖锐的疼痛强硬刺进混沌大脑。

    乃至于玄关的门关上时,祁九还有些分辨不清那是不是电闪雷鸣引发的错觉。

    直到顺着门缝有隐晦的灯光跑进来,祁九才眯着眼睛,光着脚打开门。

    他晃晃悠悠,小心翼翼走到二楼楼梯口,猝不及防地迎接到自己曾经的爱人。

    雨有些大,晏时清整个人被淋透,把打湿的头发随意撩起背在脑后,肌肉轮廓透过布料浅浅地显现出来。

    他并不狼狈,反而多了几分微妙的性感,意料之外地看见祁九时表情一怔,随后明显地感觉到其眉尾柔和下来。

    他的声音裹在夏夜的雨里,低得像某种和弦:“我吵醒你了吗?”

    祁九有些恍惚,依靠着扶梯,与微仰着头的晏时清对视。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和对方拿毛巾,或者找一些最体贴的话语回应他。

    可祁九却站在原地,说的是丝毫不相关的话题:“...... 你怎么回来了?”

    “等不及了。” 晏时清几天前告诉过祁九的内容,现在被他云淡风轻地再次提及。

    祁九只觉得茫然。

    这是幻觉吗?

    他歪着头,猜测这是不是一场自己谋划出来的妄想。

    因为太讨厌一个人在雨天,于是和以前一样,做了没有尽头的梦。

    他在梦里无数次希望恋人会回来,无数次祈祷自己没有被遗忘在这样、阴臭生霉的雨季。

    …… 这会不会是自己的一场无端臆想,只是由于实在想不出梦里的晏时清会说些什么,于是盲目地给他套上了重复对白。

    祁九睫毛轻颤,喉咙捏紧,生怕连呼吸都会打破幻境。

    而晏时清只是站在原地,向前迈了一步,又踌躇着停下。

    他这天临近六点拍完最后一镜,在被强制留下吃杀青宴的中途悄悄走掉,然后开了八个小时的车,回家时撞进一场暴雨。

    在这样热烈的夜晚,在无人预见的角落秘密谋划浪漫。

    祁九看见自己的手指有些打颤,他不知道原因。

    他的心脏像是被火燎过,每一下跳动都变得滚烫。

    祁九也看见晏时清的动作,他同样不清楚缘由。

    但他笼罩在朦胧的不真实感中,选择犹豫着发问:“怎么了吗?”

    晏时清回答他:“看你光着脚,想抱你回床上。”

    电光从落地窗外短暂闪过,闷雷好一会儿才绵绵响起。

    他等着雷响结束,代替雷声同祁九缠绵:“但是我太脏了,不能抱。”

    轰隆、轰隆。

    晏时清浑身都很糟糕,唯独眼睛很亮,方才闪电的亮光在他眼里留下隐晦的痕迹。

    湿漉漉的,像一只小狗。

    祁九微张着唇,有些局促地扭动脚拇指。

    他后知后觉,缓慢意识到这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