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九想,他把额头放在晏时清肩上,不想让晏时清看到他快哭出来的表情。

    他想、他想——

    我甘心为他受骗。

    -

    祁九后来断断续续地和晏时清讲了一些和段小雨的事情,偶尔掺杂着八岁之前的过往。

    此时夜色已深,晏时清担心他身体出问题,想让他先睡,第二天再讲。

    但祁九不干,像个喝醉了的人,带着莫名的执着,就是硬要和晏时清讲。

    讲到一半忍不住哭了,就把被子掀起来盖住脸,呜呜咽咽地不开腔,晏时清怎么哄都不撒手。

    晏时清索性将他连团带被子地抱过来,顺便给张裕发消息多请了两天假,先留下来陪祁九。

    祁九估摸着是太累了,哭着睡去,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脸上泪痕都还没褪去,眼睛都肿得都睁不开。

    他对着手机掰这眼睛打量了半天,一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就又钻进被子里躲起来。

    晏时清在被子外问他有没有好一点,要不要吃完饭再睡。

    “不了。” 祁九嗓子像划过一样,一张口就是疼。

    晏时清:“你出来我看看?”

    “我不。” 祁九鼻音很重,听起来委屈巴巴的,“我成丑鬼了。”

    晏时清眼底蹿起无奈笑意,准备强行去把他拉出来,却见祁九突然伸出了一只胳膊。

    他在被子里隆成一个鼓包,就只举起手机,以聊天界面对着晏时清,语气里尽是疑惑:“为什么洛成晖要找我出去呀?”

    晏时清扫过一眼,只简短地叫他别去。

    祁九疑惑地打开微博,发现洛成晖的事情发酵得越来越厉害,从爬床整容再到偷税漏税,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这时候来找祁九,也不知道是病及乱投医还是怎样,但情真意切,只差没跪下来求祁九一定要见他一面。

    他甚至连见面的地方都找好了,就在他们别墅附近的茶餐厅,说从六点开始等,祁九不出现,他就不走。

    祁九打算听晏时清的,但一直到这一天临近十二点,洛成晖还在和他发消息,而且还张口闭口一个哥喊得亲密,一边道歉自己因为怕被狗仔发现换了地方,一边卖惨,一边求着祁九。

    祁九看得眉头紧皱,晏时清只差没把他手机直接按关机,冷静道:“他在道德绑架你,别被利用。”

    祁九也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再一次礼貌拒绝了他,结果消息一发出去,洛成晖便回了一个电话过来。

    祁九迟疑地扫过晏时清,在等他的意见。

    晏时清偏头走到一边,闷声不响,只给他留了一个摇晃的尾巴。

    祁九便当他是默认了,挪到后院的向日葵花那边,按下了接通键。

    洛成晖不知道在哪里,他声音压得很小,语速却很急,几乎在恳求:“哥我求求你,你别再整我了,我给你跪下了。”

    “什么?” 祁九总感觉听不懂他说话,“你在说什么?”

    “哥,你别装了。” 洛成晖的声音变得很黏,牙关咬字分外清楚,求饶的话听来却格外咬牙切齿,“我知道我之前对你不友好,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敢了,我刚起来还不想糊。”

    祁九还是听不懂,但洛成晖那边已经接着讲。

    “我这边的事情都是晏时清他们工作室披马甲爆出来的,好几个事凑到一起了,我一晚上没睡,经纪人到现在都还在指着我骂。”

    他声音委屈,开始卖惨:“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当时不该耍脾气抢你的角色,不该跟你撞档期,也不该三番两次跟你争代言,我真的都知道错了。”

    “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他在电话那头发出两声啜泣,“哥你心肠好,能不能拜托你和晏哥、晏老师那边求求情,放过我这次。”

    祁九听到一半就眉头紧皱,感觉这是从哪个病房里跑出来的神经病。

    “不是。” 祁九企图捋出一条逻辑链出来,“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是我因为不爽你所以给晏时清吹了枕旁风,晏时清去黑的你才会成这样?”

    洛成晖那边竟然真的信誓旦旦地说是的。

    噼啪一声,祁九一个没忍住,把向日葵好不容易发出来的叶子给扯断了。

    他还怪内疚的,在长起来的苗苗一旁又把叶子埋下,问:“那你怎么不直接去求晏时清呢?”

    洛成晖发出一声讪笑:“晏老师早把我拉黑了。”

    祁九便沉默了,叉着腰站起来,开始有点唾弃一开始为洛成晖心软的自己。

    昨天没下雨,今天的空气更阴,似乎在蓄谋一场进入秋季该来的风暴。

    祁九想把电话挂了,但又听到洛成晖在问:

    “哥哥哥,你先别,别、我求求你,你帮我这一次,我一定牢记在心,以后你出了事情我一定也鼎力相助。”

    祁九眉心一跳,心说倒也不必这么咒我,随便应付几句想把电话挂断,洛成晖竟然在电话那头痛哭流涕起来,磨蹭着祁九最后一点良心。

    “哥、呜——九哥哥,那你、那你还有没有认识能帮忙的大人物。” 他哽咽着,话都说不清楚,“你都、呜呜——你都能让晏哥哥对你死心塌地——嗝,你一定也认识更多其他金主,你、你行行好,救救我。”

    祁九那叫一个头皮发麻,也不知道洛成晖到底是怎么想的,事到如今还以为祁九和晏时清的所有纠葛都是在炒作。

    他脑子里只剩下匪夷所思这四个字,听见洛成晖还在说:

    “哥、呜——我技术很好的,几个人都能玩——你要、你要不嫌弃,我也可以把你服侍得很——”

    祁九一个手抖,手机掉在了泥土上。

    他难得地会产生这种反胃时刻,鸡皮疙瘩就快从指尖蹿到耳朵背后,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他不正常还是世界不正常,到底怎么才能产生这么纯种的傻逼。

    祁九狠狠服气,又一次蹲下. 身,拍了拍沾了泥的手机。

    此时秋天的第一颗雨,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似乎是作为末夏与深秋的分割线,这场雨来得格外热烈。

    祁九没来得及躲,一时间注意力都放在了听筒这边。

    他听得不真切,但还是不可思议地再次问:“...... 你说什么?”

    洛成晖在电话那头哭,求祁九能不能把下一部戏的角色给他,就算他这次被骂得很惨,但有了这个机会,他也一定还能翻身。

    “你疯了吗?” 祁九眉心紧锁,“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的...... 而且这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吗?”

    “因为哥,你上部戏演得太好,好多人夸,接下来也肯定是一些讨喜的好本子,你不愁的。” 洛成晖哽咽道,“你帮帮我,求你了哥,你不缺的,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

    “哥,或者、或者你这样——” 洛成晖的语气突然激昂,像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尖声道,“九哥哥,你能联系到晏老师吧——!”

    “我求你,我求你了哥,你帮我联系一下他。” 他说,“我技术很好的, 我一定能让他满意,这样他就不会再搞我了,我以后看到你就绕着道走,我再不冒犯你们,我就要他一次——”

    轰隆。

    祁九眼前闪过一阵白光。

    真奇怪,光的传播速度不是比声音快吗,怎么这一次是先听见雷响呢。

    祁九觉得耳朵都震得有点发麻,心里像被蚂蚁啃噬一样,脚下的向日葵成了某种攀援植物,一直往上,一直包裹住他。

    祁九觉得喘不上气,他甚至都不想仔细去判断,洛成晖到底是喝醉了还是磕了药,或者是已经在高压下被逼疯,说出来的完全不是人话。

    雨越下越大,晏时清急忙撑着伞出来找他,但是祁九却陷进泥土里,任由风雨打湿他的头发衣摆。

    他站在雨中,屹立不倒,像一株被灌满了的植物。

    顽强的、有生命力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日遇见的傻逼太多,聚集的压力将他坚硬的外壳碾碎,祁九的思绪从缝隙中飘散着钻出来。

    “不要。” 祁九深深吸着雨气,异常地笃定,“都是——”

    有一种念头从脚底蹿起,像是植物从根木质部运上来的水一样,经过四肢百骸,冲进祁九的大脑。

    我的。

    都是我的。

    祁九望着晏时清来的方向,神经亢奋得不像话,只有这一个念头在肆虐。

    都、是、我、的。

    这部剧也好,以往的机会也好,晏时清也好,全部全部都是我的。

    但祁九说不出来,他猛地升起一丝迫切感。

    人不能自私自利在另一个人身上打上自己的标签,可他现在就是充满着膨胀的欲望。

    我的。

    于是跌下凡间的神明终于有了私心,陨落泥潭的太阳终于不再清醒。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他咬着舌尖,逼迫自己清醒,眼神晶亮,仰头看为自己挡雨的晏时清。

    他换了个说法,微微吐气,冷漠得有些不近人情,一字一顿地告知:

    “反正不是你的。”

    第104章 在下雨天做暧昧的事情

    手机再次落在了地里,窗外在下雨。

    祁九忘了自己是怎么到床上的,忘了自己是否清醒,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在和晏时清亲吻。

    他只记得,是自己先开始的。

    他先开始,在雨砸得噼啪作响的伞里,和晏时清接吻。

    氧气的渡送变得极不流畅,主动权很快被人夺去,雨的频率开始紊乱,随风飘洒着,落在脸旁耳侧。

    祁九从内到外都是湿的。

    他一方面认为自己是清醒的,一方面觉得自己混沌得不像话。

    他的喘息交错在雨里,实在是难以分辨,于是晏时清会哄他大声一点。

    祁九不愿意,他像熟透了,虾一样蜷缩,又被晏时清打开。

    他的身体绷得太紧,在他们以前的床里,和晏时清做曾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他们接吻。

    吻会落在眼睛、背脊、胸口、肚脐、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