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蘅抬眼,淡漠地看着一队死神出现在自己面前。

    为首的一名死神被易蘅的眼神吓到,表情惶悚不安,瑟瑟缩缩朝他怀中那具尸体的额头触碰了一下。

    随即,一道轻盈的灵体飘出其额头,与尸体分离。

    易蘅看见了宋亲卿的灵魂。

    也只有这个时候,易蘅庆幸自己是个死神。或者说,是个神明。

    至少,还能再多看一眼。

    为首的死神见易蘅虽然表情阴沉,但身体僵直,似乎不准备有什么动作。

    这死神就瑟瑟发抖地过来牵引那还有些迷茫的魂魄,对易蘅打了个招呼,“我们来回收死人……”

    “不许碰他。”易蘅只冷冷道。

    “别为难我们哈!”那死神有些惊慌。

    其身后另一名死神说:“你怕他干什么,他还什么官都不是呢!”

    “但他有幽冥骨啊!”

    “不是说控制得还不够熟练吗?对我们造不成威胁的。”

    说完,这队死神押着那茫然的魂魄,就要离开。

    “我说,不许——碰他——”

    伴随着凄入肝脾、撼天动地的怒吼,易蘅后颈的骨头失控地灼热起来。

    随即,黑暗的灵压铺天盖地横扫四野。

    在场的所有死神都被威压制伏在地。

    不仅如此,周围的万物似乎都一时静止。

    连置身于此的一切人类都僵在原地。

    像是被剥夺了行动力。

    无人可动。

    只有易蘅机械地站起身,神情麻木,气场狠戾。

    他走到那迷茫魂魄身边时,却一瞬温柔。

    他牵起他的手。

    如初见时一样。

    他牵着他,往前走。

    一直走。

    远离这是非之地。

    去一个,没有人可以找得到的地方。

    过了许久,那魂魄神智回归。

    易蘅就坐在它对面的石头上,静静地看着它。

    它定格成了少年生前最后的样子。

    红色颤动的眼眸,发红的指尖趾头,微红的发尾。

    就好似被火烧红了边缘的一幅画。

    因为是灵体,它的状态很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被打散消失。

    就连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好像被风一搅,就只剩残音。

    ——“他们,是来带走我的吗?”

    易蘅点头,「嗯」了一声。

    ——“我的阳寿尽了?”

    “也许是。”

    ——“易蘅,你告诉我实话。我是不是早就该死了?”

    “是。”

    ——“所以我的家人,我的工友,都是因为我没死,才遇到那些事的吗?”

    易蘅喉结一滚,艰涩道:“是。”

    那魂魄颤动起来,像是禁受不起一阵悲伤的情绪:

    ——“你本不该护着我的。要是我早点死了,就好了。”

    到现在,它还能说这样的话。

    都成了这样的下场,它还能……

    易蘅哽咽一下,深呼吸之后,问它:“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要是没遇到我就好了?”

    那魂魄颜色极浅极浅。

    就连笑意,都淡得快让人看不见。

    它说:

    ——“道歉。”

    ——“不许这么说。”

    ——“不是你的错。”

    ……

    宋亲卿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脑子也昏昏沉沉。

    他险些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

    直到吃力地坐起,他看到身边一脸关心的、沧桑的姬歌,这才明白——

    自己脱离了梦境。

    回到了现实。

    “师兄……咳咳……”宋亲卿一开口,就感觉胸口涌上来一阵血腥味。

    姬歌叹了口气,给他端来一碗水,示意他喝下去。

    温水入了喉,那腥甜的味道才被冲刷下去。

    “你也太冒险了。”姬歌这才教训他,“直接从神界坠落?要不是千秋动作快,你怕是要被摔个粉身碎骨!”

    “师兄不也很冒险。”宋亲卿轻笑,“一具凡体还敢去冥界。”

    “哪有你疯啊?还敢挖骨头?你这条小命还留着真是万幸!”

    “师兄也不遑多让啊,现在看起来,是真的老了20岁。以前只是颓废得像一个大叔,现在真的是一个大叔了。”

    “你还说我?”姬歌本理直气壮怼回去,却在看到宋亲卿的脸时,难受地低下了头。

    宋亲卿意识到什么,抬手摸自己的脸,皮肤还算平滑,似乎尚未衰老。

    他又摸到自己的头发,发现发尾已经到了及肩的长度,确实比以前长了不少。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四肢也长了些,似乎是长了个子。

    宋亲卿平静地问:“师兄,我开始变老了吗?”

    “还没。”姬歌叹了口气,“只是长大了一点,但,终归还是会……”

    师兄没把话说完,但他听得懂。

    终究还是会老的。

    虽然如此,宋亲卿却并不遗憾。

    缺失的记忆全部回来,那些过往再也不是陌生的故事。

    他的内心感觉到真实的充盈与疼痛。

    他觉得值得了。

    “记忆只到这里了。”千秋从屋外走了进来,对二人说,“因为后面你换了具身体,或者说,是被重置了记忆的身体。后面发生的事你都记得,也没必要读取了。”

    “谢谢千秋。”宋亲卿朝她致谢,“后面的事,我大概知道要找谁问清楚。”

    “嗯。”千秋看他嘴唇毫无血色,有些担心,留下了些丹药,还有一个包裹着血物的帕子,才说,“这些药可以补身体,你先吃。神骨我放在这里。我会随时来看你。”

    “有劳千秋姐姐费心了。”

    千秋刚走,门外就有进来一个人。

    这人一身白衣,看起来杀气腾腾。

    师兄弟俩看过去,不由得屏息——

    来者正是岳劳。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刚好宋亲卿醒来的时候,师父就「杀」到了。

    一见门边柜子上的血帕子,再看一眼相貌微微变化的宋亲卿,岳劳不用探查,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但老人还是迅速靠近,捏着宋亲卿的脉象一把,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抽搐起来。

    岳劳痛心疾首,仰天长啸:“两个徒弟!两个徒弟啊——”

    “都走上了歧路!都走上歧路!情爱害人!情爱害人啊——”

    “师父。”面对岳劳的失态,姬歌只沉着提醒,“现在怕是没有多余时间给您感叹了。亲亲的情况与我不同,某种意义上,他的本体就是那根骨头。亲亲老化的尽头,不会与我一样。”

    “你什么意思?”岳劳双目通红,强行控回泪意。

    “千秋告诉我。”姬歌说,“亲亲再这么老化下去,会死。”

    “宋亲卿!”岳劳捞过那血帕子,冲到床边,丧失理智一般捏着小徒弟的手腕,喊着,“师父帮你回到你的骨头里!你听话!你听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