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级机甲的机身上,谢予夺释放出晶骨,少将的晶骨是极深,深沉近黑的墨紫色。

    他砍瓜切菜般拧断了一只黑猿的四肢骨头,道:“把这大家伙给我带回去,压进要塞!”

    很快,加西亚与谢予夺两个人就把六只黑猿收拾干净。

    熔岩宇盗团也在银北斗的猛烈火力之下灰溜溜退走,只剩下一道道黑烟像伤疤般横亘在山峦与天空之间。

    至此战局落定,他们胜利了。

    然而……或许是因为诡异的战况,或许是因为长官的牺牲,银北斗内没有人为这场胜利而振臂欢呼。

    军官与士兵遍布尘土与汗水的脸上,多少都带了一种见证风雨欲来的凝重。

    谢予夺也没让部队穷追,众人就地清点伤亡,而后整顿机甲,稍作休息之后撤回要塞。

    雪鸠缓慢地降落在地表的一隅,略微远离了大部队的地方。

    驾驶舱内的亮灯逐一灭了,姜见明向后靠在靠背上,喘息不定。

    他缓慢地将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从操纵台移下,那双手脱力地垂落在驾驶座两侧,微微发抖。

    “姜,”加西亚攀着驾驶舱的外侧,眉眼间有了在刚刚惊险战斗中都未曾有的焦色,“结束了,你把驾驶舱门打开,我来开机甲。”

    姜见明脸颊苍白,吃力地抬眼看着驾驶舱外的皇子。

    他眼底深处似乎有星星在明灭闪动,笑着小声说:“殿下……打仗好累。”

    加西亚的声音猛地紧了:“开门!”

    “累了,您自己进来吧……修玻璃的钱就让……让要塞报销……”

    姜见明越说声音越低,唇角笑意像一缕烟似的消散了,眼睑渐渐垂下。

    加西亚神色一变,他意识到不对,当即用晶骨击碎了驾驶舱外的合金玻璃。

    人才跃进去,皇子的脚下就吱溜地踩到了一滩液体。

    加西亚垂眼一看。驾驶舱旁边的地板上一片鲜红,是血。

    视线沿着那摊血迹攀上,他又看见了正在无声地滴落血水的驾驶座一角。

    然后看到了被洇湿的银北斗军装,再往上一点的位置,有一根红色的真晶刺入了残人类的侧腹。

    就在这一瞬间,加西亚如遭雷殛,他仿佛听见了自己体内的骨骼冻结成冰的声音。

    受伤了。

    在……在流血。

    “……轻伤,赛特帮我看过了……没有扎到重要器官。”

    姜见明微垂着眼,他半蜷在驾驶座上,声音时断时续,“我来远星际……快两个月,这是第一次受伤。”

    驾驶舱内没人说话了,机甲屏幕上,那个奇葩智脑早就急得刷了满屏的汪汪汪,只不过被主人摁掉了语音。

    昏暗中,只能听见加西亚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他飞速翻找急救物品的声音。

    不可能,究竟什么时候……

    加西亚紧绷着嘴角,唇瓣发青:机甲才刚降落,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血的?

    红色的真晶,难道是在……打开驾驶舱对着赤龙开枪的时候!?

    可是这个人怎么能一声都不吭!?

    光束治疗仪、止血钳、急救药……加西亚倏然回头:“麻醉剂呢。”

    真晶刺入体内,对于新人类来说只是外伤;但对于残人类来说,快速逸散的晶粒子直接进入伤口,如果不尽快处理,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尽快取出来。

    姜见明眼神有些放空,他苦笑了一下,呢喃似的道:“我还在适应期军官的时候……遭遇亚种那次,当时有一名队友重伤……”

    加西亚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厉色打断道:“——麻醉剂在哪里,回答!”

    “没有麻醉剂。没钱……咳不,没来得及补充。”

    姜见明叹了口气,闭上了眼,“要不您直接拔吧……伤口不深,没事的。”

    加西亚深吸一口气,沙哑道:“我去叫医疗兵,银北斗出队都会带医疗。你等着……不要睡,等我回来。”

    姜见明静静地看着加西亚转身跃下机甲。

    ……知道会受伤吗?

    他在心中暗想:其实是知道的。

    残人类以敌对的立场,近身暴露在一个常年习惯战斗的新人类面前,被真晶刺伤的结果并不难预料。

    那为什么还开了枪呢,姜见明闭上了眼,面前却似乎浮现出霍林中校身上那片刺目的血色。

    ……欺骗谁也无法欺骗自己。那时,之所以明知危险还近身对赤龙开了那两枪,是因为他愤怒了。

    为了这位一贯讨厌他的长官,为了长官的死亡。

    他自认脾气很好,且冷静谨慎,并不是一个冲动易怒的人。

    但每当他愤怒时,反而总会放任自己做一些……冲动却快意的事。

    “小阁下!!”

    不知何时,谢予夺招呼着医疗兵冲了过来,上前一看就冷汗直冒地跪坐在地上了。

    姜见明睁开眼,他这时人已经有点迷糊了,反而笑:“少将……小殿下害怕也就算了,你干什么呢。”

    谢予夺欲哭无泪,“祖宗,我们有九颗心脏也要被你给吓死了!”

    麻醉药剂打入体内,姜见明闭眼陷入了沉睡。

    第54章 英灵(1)

    他又做梦了。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麻醉剂,或许是因为过度的疲惫与失血,又或许是因为初识战场残酷的精神冲击。

    这次的梦境诡谲而连续,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将姜见明的意识裹挟。他只能浑浑噩噩,不停地往下沉进去。

    下沉,再往下沉。

    直到忘记自己名字,忘记前途与归宿。

    ……

    暮冬傍晚,流星划过头顶的夜空。

    年幼的黑发孩子蜷缩在阴暗角落,脸颊苍白,时而吃力地咳嗽。目光所及之处,飘着垃圾的水沟在散发出恶臭的气味。感应灯是坏的,四面的黑暗一直涂抹到视线尽头。

    乌鸦睡了,远处的野狗还在吠。身上破旧的红毯子无力抵御寒冬的爪牙,病魔缠身的黑发孩子冷得瑟缩,依偎向身边另一具。

    温暖的手掌落在孩子的背上,孩子朦胧地抬头,看到了一双深邃的褐色眼睛,睫毛忧伤而坚强地微卷着。

    那是个同样衣着破烂的女人,寒风吹动她枯枝般的黑发,母亲将她的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拍抚,眼神中的哀伤久久不散。

    冷风吹动街角的垃圾,女人打开了形状优美却干裂着的唇。歌声轻飘飘地从她喉中流转出来,流淌在这片压抑的黑暗的冬夜下。

    “黑色的天空拥抱大地,

    白色的星光亲吻雨滴,

    “当远山失去飞鸟踪迹,

    黎明何时升起?

    “别哭泣,别哭泣,

    让我永远留住你……”

    母亲用温柔而醇厚的嗓音唱起不知名的摇篮曲。缥缈忧伤的调子时断时续,就像这条破旧红毯子的针脚。

    渐渐地,女人怀中的黑发孩子不再咳嗽了。他静静看着头顶的夜空,目光中有一种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有的平和。

    “黑色的天空拥抱大地,

    白色的星光亲吻雨滴……”

    女人唱着唱着,孩子忽然开口问:

    “妈妈,下雨天也有星星吗?”

    沙——……

    萧瑟的风吹到天边,尘土飞扬。

    熊熊燃烧的火把从手中落下,落在破旧的红毯子上。少年点燃了过往,腥冷的风如巨浪般从他身后狂涌而来,吹动肮脏的布斗篷和兜帽下的黑发。

    他转身望向面前空旷的原野,扯了扯身上的斗篷,神情淡漠地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星星永远就在那里,我的宝贝。”

    浓黑的夜幕下,爆炸后的火光闪动在星舰残骸上,久久未熄。

    苹果从苍白枯瘦的指间坠落,掉在地上就滚动起来。

    先是滚了一圈的尘砾,又滚入血泊之中,最后停在蜿蜒沾血的铂金长发旁边。

    “只不过厚厚的乌云公公遮住了星星……宝贝想要看到星光,就必须去云层上面……”

    “妈妈,我们去过云层上面。”

    滂沱的大雨从乌云间落下,无情地击打在这片被遗弃的大地上。

    “不,还不够。你要去更远的地方。”

    他跪在雨中,眼底漆黑无光。千万星舰冲破云幂,化作一道道幽蓝的光芒,消失在天际。

    直到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踏碎一路积雨冲来。一件雍容的披风盖住了他的头顶,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箍住他,强硬地将他向上揽起。

    “——起来!站起来!”

    “你在看什么……不要看他们,看着我!”

    少年在雨中躬身粗喘,嘶声厉喝,冰冷的目光就像一匹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有一双翡翠色的眼眸,那双眼眸深处正刮着一场风暴:暴戾,疯狂,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动。

    “我带你去比那些星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