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扶着门框微微喘息,他的衣着单薄微乱,被外头走廊的光照得透亮。

    那头奢华长发也没有扎起,一路慵懒地打着卷儿垂落在肩头与脊背上,熠熠生辉。

    他静止在门口,眼神中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恍惚,虚飘地落在病房深处。

    皇子惯来冷硬高贵,此刻竟露出了一种纯稚迷蒙的神态,像个年龄更小的少年人。

    ……这人大概是刚醒,姜见明暗想。他安静地与加西亚的目光对视,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嗡地一声,姜见明打开了治疗舱的舱口,缓缓地伸出一条胳膊。

    不着寸缕的,线条苍白劲瘦的手臂,连接到细细的腕口,以及微扬的手指尖。

    姜见明冲加西亚伸手。

    他眼尾带笑:“殿下,早安。”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底又无声地涌出新的东西来。

    他们曾在那样的生死血战间纵横而过,如今还能迎来这样一个清晨,带着初醒的困意说一声早安。

    是一件很美好幸福的事情。

    加西亚飞快地沉默着低下了头,他快步赶上前两步,直接把谢予夺拎起来推到一边去。

    然后半跪下,用力地握住了姜见明的手,不再多说什么。

    治疗舱内,姜见明眼底似乎泛起了淡淡的光点。

    他曲起手指回握,虽然没有加西亚的力气那样大,但也是一直握着。

    寂静持续了两三秒钟,皇子缓慢地抬头,他的薄唇微微弯起,目光深沉而温柔,像仲夏的夜色。

    “刚刚你笑了。”他用低缓的嗓音说道,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底也在微不可察地含着笑。

    “你……在笑什么?”

    第55章 英灵(2)

    皇子殿下这么若有若无地温柔一笑,姜见明只觉得自己要直接神魂颠倒过去。

    ——说实话,加西亚要是按平常冷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跟他针锋相对,他能同样冷着脸呛回去十句。

    但他是真的对软化的小殿下没有抵抗力。

    加西亚好像只是顺口问了一句,也没期待对方的回答,又道:“给我看伤口。”

    他动作太快,神魂颠倒中的姜见明根本没能拦住。

    加西亚直接掀开了他的被子。

    “呃,”一旁的谢予夺猛地瞪大眼睛,伸手欲言又止,“啊……”

    “啊,殿下——”

    姜见明愣愣道,“……我还没穿衣服。”

    毕竟他才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治疗舱内的医疗液也才刚刚被抽下去。

    护士们嘱咐他先盖着被子安静躺会儿。刚刚谢予夺进来的时候,他还想套件衣服坐起来说话,结果被少将按回去了。

    所以……

    病房内,柔白的窗帘微微拂动。

    一时间,沉默弥漫。

    谢予夺痛不欲生地捂脸,再次怀疑人生:我是谁?我他妈的为什么在这里??

    加西亚面不改色,把被子放下:“抱歉,失礼了。”

    虽然望见那片白细劲瘦的腰际时似乎眼神暗了暗,喉结也轻轻一动,但至少他在语气上什么都没显露出来。

    姜见明脑子里闪过刚刚自己的念头,然后麻木地打了个红叉。

    上下属关系——

    世上还会有上司来探病,先动手扒开下属被子看伤口的上下属关系?

    加西亚给姜见明掖好了被角,动作小心仔细,生怕碰疼。

    然后冷冷地抬眉,下定结论:“有些渗血,你一定没有安稳。”

    “……”姜见明狐疑地看了皇子一眼。他忽然想到自己昏迷了三天,轻轻问:“所以,您早就看过了是吗。”

    加西亚:“……”

    姜见明:“听说充液模式是您非要开的。”

    加西亚:“……”

    姜见明:“那请问我的衣服是谁脱的?”

    加西亚:“。”

    姜见明拍了拍加西亚的手臂,淡定问:“殿下,我的镇定剂呢。”

    加西亚站直了起来。

    姜见明眼疾手快地把他的袖子一扯:“别想跑。”

    加西亚清了清嗓子,镇定道:“没想跑。”

    旁边的谢予夺更加没眼看,恨不得用头撞墙。

    天可怜见,他真的不想听小阁下的衣服是怎么被小殿下脱掉的,也不想见证堂堂皇子被前皇太子妃追债的精彩现场!

    他只想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溜走——

    “殿下……”姜见明冷笑一声,“镇、定、剂。”

    加西亚用那双漂亮的眼眸盯着他。

    ……盯着他。

    “……”

    姜见明无奈地败下阵来,那种宛如大型猫科动物缠上撒娇的幻视又出现了。

    他叹口气伸出手:“好了,我知道您一定给我打了不止一针。特殊情况,不怪您了,剩下的快还给我。”

    “没有。”

    加西亚冷声道,“没有剩下。”

    姜见明的眼中瞬间失去光泽。

    一秒……两秒……他足足用了三秒时间来咀嚼这句话,然后僵硬地抬起脸:“您开什么玩笑。”

    “您……”

    姜见明浑身发抖,面容失色,“那一盒……可是有十二支。”

    姜见明:“您给我扎了十二针!?”

    他说完话捂着心口呛了两下,扯动了伤口疼得抽气,觉得简直荒唐:“十二针!?”

    加西亚:“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一个小时两支,用了一半。另一半用在回要塞的路上。”

    “或许你不信……但医疗兵把那枚真晶取出来的时候,你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状态,很危险,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加西亚神色沉了沉,扭过脸去:“这次不是我说的,连当时的医疗兵都这样想——姜中尉应该反省反省自己的问题。”

    姜见明哪里还听得进去后面的话。他眼前一黑,险些没直接晕倒。

    他的镇定剂……

    一夜之间,几乎全没了……

    他为了来远星际筹备了三年,就像唐镇说的那样,平常省吃俭用到穷酸的地步,攒下来大半的钱都花在了镇定剂上。

    现在眼一闭再一睁,直接没了十二支。

    折合二十四万币点。

    何不痛快点,一刀杀了他呢。

    姜见明按着胸口慢慢地喘了两口气,虚弱道:“那……盒子呢……?”

    “扔了。”

    加西亚面无表情:“战斗中需要舍弃不必要的重量。”

    姜见明差点连倚着治疗舱都倚不住,整个人虚弱地一晃。

    “您……”他痛不欲生地闭上眼,整个人苍白得好像就要晕过去,气息微弱。

    “我只请您给我打一针!就算我被真晶刺伤,最多也就多补一针——您这样的行为完全是在滥用我寄放的财物……!”

    加西亚的眼神中划过三分愕然七分迷惑。

    这……至于这么痛苦的吗?

    谢予夺也且惊且疑,茫然地与加西亚对视。

    他常年呆在远星际,连自己的家都不回,当然不知道前皇太子妃在帝都过得是什么日子,经济状况又是如何。

    他也以为姜小阁下一直讹他的钱,只是坏心思想逗他玩儿来着……

    毕竟谢少将家世确实殷富,出个几万对他来说其实根本不是事。

    病房内,姜见明一只手撑着治疗舱的边沿喘了口气,咬牙道,“赔钱……”

    他蓦地抬眼,眼睫都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惨笑一声,“殿下,您是要赔钱还是要我的命,请您自己选。”

    加西亚差点没给他这个架势镇得浑身发凉,心头先升上来的反而是一股怒火。

    “你的命?姜中尉,你的命就值一盒镇定剂?”

    皇子在齿间咬着冷笑,觉得不可理喻,挑眉道,“还要让我来选?这听起来很大度,如果我说不赔,你还能……”

    姜见明咣当把治疗舱的门一推,挣扎着就要出来。

    加西亚脸色一白:“——好,我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