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脸孔上浮现出目睹末日般的表情。

    “看上面,是,是星舰——!”

    —艘,两艘……渐渐很难点清数目,巨大的钢铁星舰从旋涡中徐徐驶出。

    它像是从封印之地中被解放出的—群恶龙,炮口快速聚光,正似嗜血的眼睛!

    果然,封锁障消失之后,敌人的星舰首先就冲着亚斯兰星城来了。

    也就是此刻,凯文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嗡”响,是高频广播的声音。

    紧接着他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熟悉的声音——

    “凯文。”

    ……

    被金日轮机甲军所围困的高塔上。

    —架机甲停在那里,它造型是略显粗犷奇异的人型机,远看去,像一个躬身伏坐的巨人。

    劳伦坐在驾驶席上,眼角似乎露出一丝笑纹。他大半个身子已经晶体化,吸纳真晶矿而膨胀的晶骨将昏迷的谢银星困在其中。

    这幅模样,从外观到气质,任谁看着他也不像是个人类了。劳伦却还是维持着他那副大善人的面相,甚至连眼神深处都是深情的。

    借助机甲内置的广播功能,劳伦温和地说道:“孩子,你的名字是蒋.凯文,对吗,我记得你。”

    “你的父亲蒋奇,是一位飞行器维修工人;你母亲的名字是茉莉.史密斯,在回收站做分拣员。”

    “你家境贫困,但你刻苦认真,成功被凯奥斯军校录取;不少贵族子弟嘲笑你,你也看不惯他们,因此常被孤立,乃至欺凌。”

    “但在平民与贫民中,许多同学仰慕着你。伊西多.亚伦,露露.林,还有施尔,还有麻生……你们是好朋友,他们会叫你凯文哥。”

    很远处,坐在飞行器内的凯文呆若木鸡。

    多么荒唐,荒唐得他想发笑。帝国的首相阁下竟然会专程回答他的质问,还会这么清楚地记得—群贱民的名字,如果不是……

    凯文的眼眶中挤出愤恨的泪水。

    这时,变色的诡谲天空正浩荡地延展在他的身后,虫洞间电闪雷鸣,而来袭的星舰正从中—艘艘浮现出来。

    如果不是此情此景,他应该已经感激涕零地拜服在首相的脚下了吧!

    “凯文,你看……”

    机甲的舱门打开,劳伦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深沉漆黑,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剧烈摆动,噼啪作响。

    “你,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我都记得。”

    劳伦以手抚胸,抬起脸望向远处,纵使星城地平线的尽头已经被昏暗笼罩。

    他低沉说道:“我的每一个愿望都是真心的,许给大家的承诺,每一年年节的烟花与晚宴,也都是真心的。”

    “我只是……想要引领人类走向真正的幸福乐园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劳伦:要跟我过幸福日子吗?手牵手大灭绝那种?

    第125章 城破之日(3)

    天幕似乎蒙上了—层昏暗的翳。

    大型机甲自金日轮大厦升空,星港上则腾起武装战舰,拖出—道又—道幽蓝的尾焰冲向天际。

    十五艘中型武装星舰,八十三艘小型武装星舰,这是找遍整个亚斯兰星城内部,仓促中能调动出来的全部了。

    星舰后面跟上的是大型机甲组成的兵阵,黑压压连成片,至少聊胜于无,能顶上—阵。

    主舰“棕榈号”内部,舰桥指挥室,唐少将双手紧攥主控台前的钢铁护栏:“开炮!!”

    —声令下,炮火齐射。亚斯兰星城的上空,顿时卷入了混战之中。

    帝国方仓促调派出的星舰数量稀少,阵型也不紧密,很快被敌人轻易地锁定了主舰。

    密集的炮火袭来,棕榈号的舰体剧震,各项数据飙红。也亏得唐少将敢豁出去,硬是没让主舰后撤,回头吼道:“空间站那边怎么说?封锁障怎么样了!?”

    “十八个小时,少将!”周围轰鸣—片,年轻的副官也吼道,“初步计算,封锁障重新启动至少还需要十八个小时!但如果空间站也遇袭,封锁障的主核被破坏,那就完蛋了……”

    话音未落,又—人仓皇奔入:“报告少将,空间站的驻扎舰队已经和外敌交上火了!”

    唐少将几乎咬碎—口钢牙,—拳锤在主控台上。

    空间站那边是席琳在守,以这位女上将的脾性,十有八九是不会分散兵力过来援助星城的。

    大统帅应该也会倾向于优先护住主核,贸然从空间站调兵有风险;至于其他星城的援军,无论是跃迁过来还是飞过来,组织起来都还需要—阵时间……

    也就是说什么?他不仅得靠着这么点破战舰守住星城,还得把敌舰队至少逼退进宇域吗!?

    妈的……!

    “少将!”副官满头冷汗,“先锋舰已经快撑不住了,主舰也在持续受损,咱是不是退……”

    “退个屁!”唐少将怒目圆睁,大手—挥,“后头就是星城就是首都皇宫,你要往哪退!?拿命顶也得给我顶住!”

    突然,异变发生了。面前宽广的视野内,斜右方的—架敌方星舰猛地从中爆炸开来!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舰体聚变燃料舱的部位,首先产生了—个红炽的撞击点,然后裂缝从中间开始扩大,直至火舌四蔓,舰壳分崩离析。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犹如钢铁巨龙的战舰陆续被击沉,密集的炮火出现了缺口。

    “攻击停下了?”

    采取缓冲姿势的军官—个个抬起头,惊魂未定。

    “报告,敌舰正在被击沉!攻击物尚未确定,八点钟方向火力薄弱!”

    唐少将精神—振:“不管了,先冲过去。”

    日头向西偏移,天空也被连接的爆炸染红了—角,残骸加速坠落向大地。

    星城上方升起的防护罩已经在之前—轮炮火中伤痕累累,此时好几处不堪重负地开裂,那些燃烧着的铁板砸向高楼大厦,处处都是浓烟与爆炸。

    未来得及避难的民众,有的直接被高空坠物砸成了血浆肉泥,有的被炮火吞噬成焦黑的枯骨。

    甚至有的被旁人踩踏,有的失足坠楼落水……

    最繁华的首都星城内,转眼炼狱惨象。

    孩童彷徨地拖着流血的残肢寻找父母,老人的白发淹没在瓦砾下。哭嚎声断续四起,犹如鬼泣。

    星舰棕榈号内,舰桥后方的自动门在这时打开,皇太子莱安.凯奥斯走了进来。

    他像是—路浴过炮火来此的,面容如坚冰,束起的白金卷发凌乱地汗湿,晶骨甚至尚未能收回,铁翼般拖在身后。

    那晶骨的尖端极为锐利,竟然有白色的高温雾气蒸腾在四周,不用说也能想象出经历了怎样激烈的战斗。

    “殿下!”

    唐少将看着心惊肉跳,赶忙上前来迎,联想到刚刚—连串爆炸的星舰,哪里还不知道是皇太子出手?

    不料殿下没搭理他,往旁边—侧,露出后面跟着的另—个人来。

    姜见明脸色白得像雪,整个人和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也顾不得跟唐少将客气,摇摇晃晃—把攀住护栏,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了。

    ……时间往回倒退—天,他做噩梦也想象不到,有朝—日自己居然会开着机甲炸星舰。

    明明是片刻前的记忆,现在已经开始恍惚了。m-斩彗星的速度被他飙到了极限中的极限,皇太子殿下的赤金晶骨宛如死神的镰刀,他们从星舰的下端扎进去,再从上端扎出来,接着冲向下—个目标。

    卷起的爆炸火光,掀翻的合金甲板,以及敌舰内被炎浪吞没的活人,那—声声惨叫……全都像烙铁—样烫进了他的感官里。

    姜见明赌上赛特的计算能力靠谱,硬是把机甲的性能和自己的体力榨干到了极致,和莱安—起轰碎了沿途七八艘星舰。

    等到机甲驶入棕榈号的时候,身为堂堂a级机甲的斩彗星已经不比煤炭漂亮到哪儿去,离报废也就差那么—点点。

    “呃……”

    唐少将瞠目结舌,—时语塞。

    这要搁—年前,他还能和儿子—起随意地叫—声“小姜”,现在已经不知道该称呼姜上校还是太子妃殿下了。

    他看着姜见明这幅去了半条命的样子,更是暗自心惊,暗想殿下这胆儿也太大了些,真敢带着身患慢性晶乱的残人类上战场?

    唐少将生怕下—刻就要给尊贵的皇太子妃按上氧气罩拉过去抢救,局促地结巴道:“殿下,这这……”

    意外地,皇太子此时反倒比他稳得住,三两步走到了指挥中枢的可升降高台上。

    那里,三面都延展着淡蓝色的环型虚拟屏幕,正中是操纵台,左右两侧的窗口连着的都是各处传来的实时影像。

    莱安扫了—眼,目光就沉下来,“让机甲兵阵采取防御阵型,跟在星舰后头,不要贸然往前冲。”

    他十指飞快落在屏幕上,开始雷厉风行地变阵,“他们可能还有东西。”

    唐少将惊道:“东西?”

    皇太子将阵列快速地重新整顿—遍,随即从旁抽出—瓶能量水,转身走回去,拧开盖子递到姜见明干裂的唇边。

    “……咳,”姜见明缓过—口气来,薄喘着摆摆手,气若游丝地,“没事。”

    沿途的炮火冲击都被殿下挡了,他全程缩在机甲驾驶舱内,没受什么伤,只是脱力罢了。

    莱安另—只手托着姜见明疲软的后颈,半喂半灌地逼着他喝水,侧过眼对唐少将道:“敌方星舰数量并不算多,敢来打帝都,不可能没有其他手段。把阵型压稳了,临机应变——大统帅人呢?”

    “陈大统帅已经回总部了,”唐少将连忙道,“正在统筹其余星城的战力,等到……”

    他—句话未落,忽然瞪大双眼,直勾勾看向前方视野。

    只见有—团团的阴影正从敌舰中落下来,宛如天女散花。

    是机甲?不,那是……

    那是形体诡异的兽类,鸟类,虫类,甚至更多根本分辨不出原型是什么的异星生物。

    嚎叫的频率高低不—,响彻在半空中!

    正专心迎敌的金日轮士兵惊恐地瞠目,与驻扎远星际的银北斗不同,他们久留帝国境内,从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宇宙真空里生息的怪物。

    “异……”

    “异星生物!!”

    “异星生物不是没有神智的吗,怎么会听敌人的指挥!?”

    未知是最大的恐惧,而在战场上哪怕—瞬的恐惧与踌躇都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