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怪人弓着脊背,用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嘴里含混地呜咽,一边将额头往地上狠狠地磕,几下就见了血。

    姜见明吃了一惊,喊道:“您好?”

    对面的动作猛地一顿!

    怪人抬头,鲜血沿着他的鼻梁淌下,两道森然目光射来:“谁!”

    姜见明探头:“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因为光线昏暗,又隔了这么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年幼的姜见明并没有发现,看似十几米的空间,竟然横跨了百年的时空。

    他只以为仓库另一端还有个门,在自己睡着的时间内有人进来了……并且躲在这里哭,好可怜。

    但另一位就没这么轻松了。

    奥丁瞳孔紧缩,刹那间被巨大的恐惧刺激着,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灰鸮实验室是帝国机密中的机密,这个实验站点建在外太空,内部十步一布防,每个门都有智械审查。

    更不要提他刚刚下令驱赶了所有人,门全锁了,对面怎么可能凭空出现一个陌生小孩!?

    是空间,奥丁眯起眼,眼前的空间似乎不对劲了……横隔在他和小孩之间的那些阴影又是什么,钢筋和杂物?

    冷汗沿着暴君的额头滚落,奥丁握拳,鲜血般的晶骨凝结在手腕上。

    他不是养尊处优的天生皇帝,直到十七年前,他还是亲自浴血厮杀的基地首领。

    可对面的黑发小少年,居然半点不怕。

    他秀气地皱了皱眉:“先生,公开场合释放晶骨是犯法的。”

    奥丁的眼睛瞪大,有几秒钟的呆滞。

    犯……法!?

    世上怎么会有人……

    对统治整个人类帝国的皇帝说他犯法?

    退一万步讲,不允许新人类释放晶骨又是什么荒唐条例?

    哪怕梦游了喝醉了,也不可能有人想得出来这种法文!

    姜见明:“我是残人类,麻烦您把晶骨收收。”

    “……”

    奥丁木然。

    认不出自己是皇帝也就算了,怎会有残人类如此坦荡地说出自己的卑贱人种,还胆敢给新人类下指示把晶骨收收!?

    难道说他在做梦?

    这一切只是一个混乱的梦境?

    奥丁僵硬地将目光落下,看到自己的拳头上赤红的晶骨。

    “……呵。”暴君忽然惨笑了一声,垂下了头。

    疲惫感走遍四肢百骸。人类的末日当前,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幻觉,亦或是遇到了灵异事件,都显得不重要了。

    看吧,再如何痛恨晶粒子,紧张时下意识释放出的还是晶骨。

    哪怕日后实验成功,真的能将晶粒子从人体剥离开来了又怎样?

    这种酷恶的星际环境下,没有了晶骨,人类只能变成异星生物嘴里的食粮。

    人类……到底是不可能摆脱晶粒子的。

    于是姜见明愕然看着,对面那个身穿华袍的怪人又颓然俯身,死鱼一样不动了。

    少年迷茫地眨眼:我只是说了句犯法,又没说抓你坐牢……不至于吧?

    刚刚还在哭呢。说实话,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呜呜咽咽地哭成那样,让人觉得很不是滋味。

    黑发少年不禁歪了歪头,轻声问:“先生,您刚才为什么哭呢?”

    没有得到回应。

    小残人类很有耐心,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哭呢?说出来或许会舒服些的,先生。”

    奥丁皇帝一动不动,眼皮却抖了抖。

    ……这么多年来,这位开国皇帝的心里早已压抑了太多太久。

    暴虐多疑的性情让他不敢真正信任谁,自大与骄狂让他无法在臣民面前示弱。

    他不肯承认自己败给了晶粒子,宁可在绝望中横冲直撞,在黑暗中头破血流。但人能承受的精神压力是有极限的。

    而现在,最新一次实验的失败,成为了击垮他的最后一锤。

    “我……”

    浑浑噩噩中,处在崩溃边缘的皇帝,对眼前这个幻梦般的小少年开了口。

    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再不说出来,他真的要疯了。

    “我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类。”

    奥丁眼神黯淡如灰,喃喃道:“我终结了乱世,亲手缔造了我的帝国,创下前无古人的伟业……”

    姜见明:“……啊。”

    少年有点尴尬地抿唇,暗想:这位大叔有点中二啊,难道是精神方面的疾病?

    “……小孩,你知道坚信自己无所不能是什么感觉吗?”

    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奥丁甚至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有用过“我”这个自称,而不是“朕”。

    他闭上眼,低低说道:“我曾经拥有过那种感觉,那是最迷人的毒瘾……”

    “可那一切都是假的,当我面对它们的侵略……”

    姜见明茫然地眨眨眼:“它们?”

    精神病人的思维果然很跳跃,小少年试探着问道:“它们是谁?”

    “……”

    奥丁顿了顿。

    那个真相太过骇人听闻,一旦泄露,人类的恐惧完全可以让这个种族自毁,甚至不用晶粒子下手。

    因此哪怕到了此刻,潜意识还是让他拒绝说出那三个字。

    更何况,皇帝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遇到敢这样听他说话的人类了。

    无论眼前的这个小孩是什么,一场幻梦也好,逆贼的诡计也罢,哪怕只是个最低贱的残人类,他也不在乎了。

    他不想把这片刻的安宁吓跑。

    所以奥丁动了动嘴唇。

    他说:“是敌人。”

    “唔,敌人。”

    姜见明坐下,一本正经地应和着对面那毫无逻辑的胡言,“敌人正要侵略您的领土?”

    奥丁快速地摇头,睁大眼睛:“不,不是‘正要’,是‘已经’……早在所有人都无知无觉的时候……它们已经完成了侵略。”

    “而那时我们还在做梦,幻想那场侵略是个天赐的进化……哈哈哈哈……”

    赤发的帝王突然又歇斯底里起来,野兽般怒吼,“我想尽了办法……我已经想尽了办法啊!!”

    “十年了,十年了!!”

    “我逃不出它们的阴影,我眼睁睁看着……”

    奥丁伸出颤抖的双手,十指向上,“看着我的领土,我的王朝,我的人民!!”

    他哽咽了,“……走向那个灭亡的结局。”

    泪水再次从暴君的眼眶中溢出,沿着粗糙的面颊曳出水痕,有的流进了颤抖的唇瓣间。

    “你明白吗,小孩,嗯?”

    “你能明白,独自怀抱着真相,眼睁睁看着敌人……”

    奥丁睁大双眼,身体前倾,“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地将你的族群灭亡的滋味吗,嗯?”

    神秘的宇宙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隔着时空遥遥相望。

    不知怎么,姜见明心头一颤。

    原本他只是觉得,这位怪大叔应该是个精神病人,身上那套衣服不知从哪个剧组里偷来的。

    但当那双绿色的眼睛,含着愤恨的泪水睨过来时,他意识到这个人的痛苦是真实的,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含着淌血的剧痛。

    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叔究竟陷在怎样的精神世界里。

    但大叔对那个“敌人”的愤怒、仇恨、恐惧、无助与不甘——他都感受到了。

    神差鬼使地,姜见明咽下了已经跑到嘴边的……“您要不要考虑去看下心理医生”的话语。

    黑发少年沉下嗓音,再次确认:“您的意思是,有个敌人入侵了您的王朝,而您无法从敌人的掌控下逃离吗?”

    奥丁惨笑:“正是这样。”

    “可是,”姜见明认真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逃跑呢?”

    少年撑着下巴,他笑了一下,嗓音轻轻缓缓:

    “既然对方都要将你的王国灭亡,你和你的子民……”

    ——带着冬风般的凛冽力量,将命运演奏的交响曲,吹乱了一个音符。

    “为什么不去杀死敌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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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