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歌着急道:“那都是小事,朕在问你是不是匹配上了!”

    西尔芙:“是的。匹配的胚胎是残人类。”

    林歌:“……是吗。”

    ——时至今日,林歌也依然清晰记得她当时矛盾的心理:像是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却又蒙上了一层云。

    哦,残人类啊,她在潜意识里近乎卑劣地想,那就可以有正当理由让他远离战乱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是天意,对不对?

    今年的残人类,比之姜见明出生的时代,日子应该有好过了许多吧?

    至少前年通过了新的法律修订案,新人类禁止在公开场合释放晶骨……

    那就把真名还给他,把一个能尝到苹果甜味和玫瑰芬芳的健康身体还给他,找个不会发病发疯虐打小孩的监护人,给他个温暖安稳的家庭。

    他那么喜欢看书的,他曾经说遗憾没有更早接触机甲。他喜欢浩瀚的星空,还有古往今来的历史。

    现在都能给他了,她是皇帝,西尔芙是基地首领,这一次终于能够……

    那晚她冲西尔芙叨叨了一个小时,关于如何筛选那珍贵基体的监护人。

    直到把首领逼得忍无可忍:“陛下!您不觉得,您的要求有一点过高吗?”

    但挂断前,西尔芙还是说:“……我会留意的。”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今年年初,首领告诉她基体计划即将完成,可以将原身所有记忆都输送至基体的大脑里。

    到时候……

    “陛下……陛下?”

    声音让皇帝思绪回笼。一眨眼,视野面前的地板上出现了黑色的手杖。

    一身挺拔军装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下面,抚胸行礼。

    “陛下恕罪,军情紧急,臣自个儿进来了。”

    林歌立刻敛容,她把屠戮贼往旁边一放:“怎么了?晶体教余孽找到了,还是断联的远征军有消息了?”

    陈老元帅的脸上罕见地沉重,“不……都不是。”

    “急报来自欧米伽异星,第三要塞。”

    =

    轰……

    又一架机甲冒着滚滚浓烟砸进了晶巢的大地。

    辽阔的晶体地表上,已经堆满了星舰、机甲与无人机的残骸。亮光在远处时现时灭,最终归于虚无。

    无数奇异的晶状生命在它们的巢穴内游荡,重复着分解与重组的循环。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这种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

    晶粒子的聚集体和晶巢一样是无色透明的,没有固定的形态,变幻的一切外观——无论是刺出尖利的棱角,还是化出厚重的盾面,都是为了更好地反攻这群被殖民者,人类。

    “咳,呸呸……”

    两道身穿作战服的人影互相扶持着站起。头顶是黑暗的宇宙,放眼望去,四下再无帝国军人。

    栗发的义肢女兵吐出血沫,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血,吃力道:“抱歉,唐镇,机甲好像开不了了。”

    “废话,老子还没瞎呢,看得出来!”

    唐镇脸色发白,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亮出晶骨,与贝曼儿背对背站立。

    透明的晶刺,正缓缓从两人四周浮现出来。

    “他妈的,一个月了啊一个月,”唐镇小声地骂骂咧咧,“和这群鬼东西折腾一个月了还没完!”

    下一刻,两人的晶骨同时暴涨,与眼前的“鬼东西”战斗起来!

    当红褐色的晶骨与无色晶刺相撞的那一刻,唐镇五官扭曲,一股混乱的力量沿着晶骨传来,让他浑身剧痛。

    “呃!”

    脑中嗡嗡作响,无数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干扰着他的精神。

    体内的晶粒子……在受到影响……

    哪怕已经在晶巢作战月余,银北斗的士兵们还是很难克服这种压力。

    可惜敌人不会手下留情,惊险的战斗正发生在晶巢的各个角落,并且每一日都比昨天更加艰苦。

    银北斗舰队的旗舰内部,原长泽咬牙望着舷窗外的激战,他的手中握着枪。

    “别冲动啊小公子!”

    拉里恐慌地拉住原长泽的手臂,浑身发抖,“万一那什么精神意识投射技术不靠谱,您这一枪打下去可就完蛋了!”

    “放手。”原长泽低声道,“现在事态比预想得严重太多了,远征军需要求援,我的死亡能够将记忆带回黑鲨基地去……只要殿下或少将同意……”

    一只带血的手掌伸过来,按住了漆黑枪口。

    “镇定点,小朋友。”

    不知何时,谢予夺的机甲停在了后面。少将已经战斗过一轮,右手臂上全是血,剧烈喘息着:“还没到时候呢,我不同意。”

    “……但是!”原长泽颤声道,“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

    “战争就是会死人的。”谢予夺道,“稳住,银北斗没你想象得那么没用,再坚持一阵,大部队有把握撤出晶巢。”

    拉里松了口气,连忙把原长泽的枪给摁下去了。

    却在这时,后头机甲天枢的通讯响起——谢予夺刚刚归舰,机甲里还挂着军用频道。

    “报告少将,我们监测到异物接近晶巢,请指示!”

    谢予夺:“异物!?”

    对面道:“好像是……机甲。是的,已确认,是一架机甲!”

    星舰之外,那些在晶巢半空或地表作战的士兵们纷纷躁动起来。

    他们率先感知到,周围晶粒子的频率变化了。

    有人喊道:“快看!”

    唐镇和贝曼儿刚刚结束了战斗,银北斗的机甲阵也找到他们。当两人正要跟着大部队撤离时,若有所觉地抬头往上空看去。

    只见天顶上,一个渺小的黑点。

    一架机甲缓缓从远处驶来。驾驶舱是打开状态,一位白衣男人坐在那里。

    贝曼儿定睛一看,愕然道:“盖乌斯……!?”

    唐镇鼻尖带汗,脸色难看起来:“是他?他怎么一个人?”

    晶体教的大主教,反人类的种族叛徒,迄今为止种种动荡的幕后黑手!

    一抹暗金色猛地拔高,出现在晶巢上空。

    是皇太子的l-金晓之冕!

    莱安不管这大主教诡异地独自来到晶巢是有何目的,他也不怕,直接迎了上去。超s级机甲炮口汇集能量,把人轰下来再说!

    盖乌斯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张温雅的面容上挂起了异样的狂热笑容。他伸展双臂,身体像个木偶般往后一仰——

    竟直直地从机甲上坠了下去!

    下一刻,晶巢的大地宛如苏醒的活物,几千米高的晶体拔地而起,连头顶的宇域星空都被遮蔽。

    “!?”

    莱安神色一变,金晓之冕猛地回旋,险险避开了滔天巨浪似的晶体。

    再回头,只见下面的地表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深深凹陷。冲天的白晶化作一朵张开的庞大食人花,猛地将下坠的盖乌斯包裹——

    从头到脚,囫囵一口吞了进去!!

    “卧槽!?”唐镇脸色发青。

    “吞,吞了!”

    星舰内,原长泽磕磕绊绊地指着外头。

    谢予夺目瞪口呆:“难道吞人还能是晶粒子的种族嗜好??”

    下一秒,大片晶体砸回地表,餍足似的裹挟着“腹中”的盖乌斯,向不知何处去了。

    莱安脸色猛地冷下来,抬手掠起一片真晶,尝试把那片包着盖乌斯的晶体炸出地表。

    可那东西动得太快,皇太子掀飞了一路碎晶也没能捉到,很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一个人类主动投身晶巢,会引发什么后果犹未可知。

    谢予夺将手放在原长泽的肩膀上。

    原长泽:“?”

    谢予夺沉默了几秒,忽然艰难回头笑道:“哈,对不住了原小公子,现在这个情况,您大概还是得做好死一死的心理准备喽?”

    =

    是夜,晶巢更深处。

    黑发残人类被包裹在透明无色的晶簇中央。他清俊的眉宇紧蹙,睫毛不停颤抖着,似乎在昏睡中也要承受莫大的痛苦。

    四面八方的晶体焦躁起来,乃至隐约染上几丝赤金光泽。

    它们,或者说“它”爬上了人类脆弱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近他,吞没他,试图给予他些许的慰藉。

    忽然,残人类唇瓣动了动。他虚弱地歪了一下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莱……莱安……”

    “它”的动作猛地一顿。

    几秒后,“它”软趴趴地垂下来一条晶骨,眷恋又小心地蹭了蹭残人类的脸颊。

    =

    “啊——!!!”

    一声惊叫,伴随着哗啦的水声。

    昏暗的实验室深处,灯光一闪一灭,几个黑鲨基地科研人员挤在角落里,惊恐地望着撞开休眠仓而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