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王府,府中还有旁的太医,盛京城的风也不似围场外这么急,吹得人心里发慌。

    “他受得住?”赫连与寒不再看贺清风,而是走到床榻前,将掌心贴在毫无声息的所欢的面上。

    秦毅迟疑不语。

    “那便回去吧。”赫连与寒眸色一沉,明白了医师为何而沉默。

    “属下这就去安排。”秦毅愁容满面地应下,继而在起身时,不着痕迹地瞥了贺清风一眼,在对方的脸上寻到尚未消散的恼怒后,暗暗嗤笑了一声。

    出身、地位……

    盛京城里的人总是在意这些。

    秦毅想到自己刚以医师的身份出现在楚王的身侧之时,身边萦绕的流言蜚语。

    他是个内侍监,连半个男人都算不上,兵营里出来的家伙,怎么会看得上他?

    可那又如何?!

    他如今站得比瞧不上他的人更高,所以看得也更清。

    楚王的眼里只有世子妃,即便是登上了皇位,身旁许也不会有旁人。

    世子妃出身卑贱如何?是双如何?是药人又如何?!

    只要楚王喜爱,世子妃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之一。

    这也是秦毅在宫中浸淫多年明白的道理——他们的生死荣辱,都是主子的一句话罢了。

    第56章

    年关前最后一场大雪落下时,所欢回到了楚王府。

    他被赫连与寒护在怀里,从头到尾没假他人之手,连到王府门前,都是被赫连与寒亲自打横抱下马车,一路带回卧房的。

    所欢想要自己走,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自打去了销金窟,他连身都起不来了!

    所欢有时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欺骗了瘫痪的世子,才遭遇了如今的劫难。

    但他也只是想想,并不后悔。

    毕竟,就算提前知道会有悲惨的下场,他也还是会勾引父王的。

    “咳咳……”

    所欢低低地咳嗽着,尚未开口说话,盛着温水的茶碗就被递到了唇边。

    他盯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心脏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这些天,所欢因为药物,时常昏迷,但清醒的时候,总能看见父王。

    赫连与寒。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唇齿间咀嚼,先品尝到了敬重,然后是畏惧,最后……则是带着甜味的缠绵。

    他丑陋的内心被贺清风揭穿后,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所欢鼻子一酸,顺势依偎在赫连与寒的身上:“父王,儿臣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不同于先前咋咋呼呼的惊叫,他提到“死”时,语气平静得有些空洞。

    赫连与寒掐着所欢的下巴,逼迫他抬头,注视着他惨白的脸,沉声道:“不会。”

    熟悉的回答,不容置喙的语气,就像是……就像是真的不会死了一样。

    所欢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手指勾起一缕松散的发丝,有气无力地嘟囔:“父王,儿臣想要您的香囊。”

    “什么?”

    “香囊,”他赌气似的踢了赫连与寒一脚,“挂在腰上的香囊!”

    赫连与寒瞥着所欢纤细的脚踝,眼神一暗:“为父从来不用。”

    他失落地叹息,将勾起的发丝用力扯断。

    黑色的、柔软的、像是蝴蝶随风颤动的触角般的青丝落在所欢的掌心里。他把它们缠在了赫连与寒的指节上。

    “那就罢了吧。”所欢鼻子一酸,铺天盖地的委屈翻涌而来。

    他气恼地喃喃:“那就罢了!”

    原来他死了,连几根头发都没办法留下。

    那他死了,谁会在乎?!

    赫连与寒见所欢的手直直地向下跌去,心兀地一坠:“日后……为父用你给为父的。”

    所欢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讥讽的笑来:“可是父王,儿臣都这样了,怎么给您缝香囊呀?”

    他用指尖勾勒着赫连与寒掌心的纹路,认真地说:“儿臣没力气缝香囊了,父王日后……还是用王妃缝的那个吧。”

    所欢说完,重重地咳嗽起来。

    他已经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很多了,连提到那个日后必定会出现,并占据他渴望却又无法企及的身份的人,都没有过多的排斥。

    反正,他都要死了,父王娶谁当王妃,都和他无关了,不是吗?

    “用你的。”赫连与寒却捏紧了他的手,“等你的身子好了,为父就用你的。”

    所欢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陷入了沉默。

    他不觉得自己能好。

    但这么想的,显然只有他自己。

    回到楚王府后,秦毅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所欢的面前。

    他带来各式各样的汤药,有时,甚至会不顾尊卑,硬着头皮,逼迫所欢一口气喝掉三四碗深褐色的药汁。

    所欢当然不愿意,他会拼命抗拒,缩在赫连与寒的怀里无声地掉眼泪,可惜,最后还是会被强行捏住下巴,硬是灌下所有苦涩的药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