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封不住的会做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饿极了找食。或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死了,找些替死鬼。那都有可能。

    墓穴油灯时亮时暗,那些被切分的尸身或许正趴伏在某个角落,等着生人来。

    想到这点,饶是懂得仙术,也会有些不寒而栗。

    没过多久,他们就又找到了一尊童女像。

    这个童女像模样斑驳,脱落了一些颜色,乍一看就像那唇半边在笑,半边在哭。

    有上一尊的阴影在,他们犹犹豫豫不敢出剑。

    结果一道劲风擦着他们过去,接着就听咔嚓几声脆响,那童女像隔空裂了。这次童女像里还是空的,没有人,只有血和爪印,似乎被封在里面的人曾经用力抓挠过陶像,试图出来……

    再看这一地碎片,说明……它真的已经出来了。

    碎片里的符纸忽然“嗖”地飞出,落进萧复暄指间。他展纸一看,就见纸上写着:仙使高娥敬供。

    “高娥?”仙门弟子沉吟不已。

    乌行雪见其中一个满脸纠结,问道:“怎么了,憋得一副苦相?”

    “高娥……”

    “嘶,高娥?”

    那个小弟子又念了几遍,摇头道:“我只是在想这位是哪家的,这名字我听过,但好像不是从师兄师姐那里听来的。哎,记不起来了,最近听的苦主名字太多,已经混了。”

    说到苦主太多,他们朝萧复暄看了一眼。似乎想问点什么,又望而却步。

    他们转头挑了面相俊秀温和的医梧生:“前辈,您既然通晓这生灵符的来历和用法,那您可知道,倘若真想让神像活过来,一共要摆多少童子童女像?”

    “让神像活过来这话别当真,毕竟是歪传。”医梧生道,“我百年都不曾听说过谁办成了。”

    其实说召请也不大对。本质就是让神像稍微沾点儿灵,然后召请的人家把想说的话,借由神像,传给仙都的本尊听。听不听得到,那还得另说。

    这是正规仙门都不太会用的阵法,也就当民俗听一听。

    医梧生少年时候恰好爱听这些市井民俗,虽然粗糙不成体系,却很有意思,听过的大多他都记得。但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那些民俗。

    他沉默片刻,答道:“应当是三十三位童子童女。”

    “那就对了。”仙门弟子点点头。

    “没记错的话,被点召的人家确实是三十三户。是么,师兄?”

    “对。算上今日的,正好是三十三户。”

    正好三十三户?

    乌行雪忽然开口道:“你们要不再想想,可有多算的?”

    仙门小弟子一愣,脸皮红了:“前辈莫要取笑我们,拢共就三十三户,还能数错么?”

    “那就不对。”乌行雪说:“有一户出了两个人,三十三户,不就有三十四人?”

    小弟子们一愣,反应过来。

    带他们来大悲谷的这家丢的就是两个小姑娘,阿芫和阿苔,要这么算,那便多一个。

    倘若少了,还能说尚未凑够人。现在多了一个,那阵法还能成么?

    “况且,为何会多一个人呢?”

    “是多算了谁吗?”

    “问问吧。”

    那小弟子想问问那几个百姓,结果一转头,就发现那女人就站在他背后,离他极近,一双漆黑的眼睛幽幽看着他。

    那一瞬,小弟子忽然想起来,叫道:“高娥!”

    他终于记起来了,童女像上“高娥”这名字不是在师兄师姐口中听来的,是这女人去找他时自报家门说的,她说她两个女儿被召进了大悲谷,想让他们帮忙去谷里找一下。

    如果被点召的根本就不是那两个女儿呢?

    如果……就是她自己呢?

    那三十三户,人数就刚好了。

    紧接着他又想到,他们找到的童子童女像里,空的一共有四个,看名字,两男两女。

    而找他们进谷的百姓,刚好也是四个,两男两女!

    高娥冲他露出了一个笑,漆黑的眼睛弯起来,嘴巴从厚厚的布巾下露出,也是黑洞洞的一道弯。

    小弟子寒毛炸起,飞剑而出。

    顷刻间,高娥脖子间裹着的厚布巾散开来,露出了脖颈间的字。那脖子沿着字被切过,只有一点皮肉黏连,在她动作间,摇摇欲坠。

    那小弟子忽然明白,为何这几个百姓裹着厚袄,手脚还都扎得极紧了。

    那是怕散了啊……

    或许是觉得兜不住了,那四个百姓不再装样,各自挑了个人便贴了上去。

    其中三个挑的是那三个仙门小弟子,至于多出来的那一个,则朝另一边窜去。

    乌行雪感觉到背后的呼吸时,轻轻叹了口气。

    心说真就会挑。

    他手指都抬起来了,转头却对上了萧复暄的眸子。

    乌行雪:“……”

    下一瞬,刚砂过一堆阴物的照夜城主就垂了手,脚尖一转到了萧复暄背后。他手指抵着上仙的背往前推了一步,说:“上仙救命,我害怕。”

    萧复暄:“……”

    宁怀衫和方储:“……………………………………”

    我俩更害怕你信不信?

    第21章 坟冢

    挑中乌行雪的倒霉蛋, 正是他们第一个找到的“仙使”赵青来。

    赵青来笼在袖里的指甲尖长,利如刀刃,落在石壁上都能轻而易举划出沟壑。

    他挑乌行雪, 就是因为对方瞧上去矜贵清瘦, 手无寸铁, 一看就是那种只会赏风弄月的公子哥。公子哥连个挡风的厚布巾都没裹,只搂着暖手炉, 脖颈就那么敞着。

    他只要在那脖颈上轻轻一划,热血喷涌……

    不费吹灰之力,一切就成了!

    赵青来舔着牙, 冲着那颈侧, 劈手就是一下——

    锵!

    那声音响起时, 赵青来没反应过来。

    已死之人, 反应总是要慢一些的。等他意识到那是长剑出鞘的声音时——

    他划向乌行雪脖颈的手已经没了。

    张狂剑意之下,乍开的万千锋芒如隆冬避无可避的寒风,扫过赵青来的身体。

    他紧扎的厚袄四分五裂, 支撑身体的力道遽然一空。

    赵青来双眸暴突,猛地抬眼。

    乌行雪已经没了踪影,此时挡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人。就见那人个头极高, 长剑朝地上不轻不重地一抵,扶着剑柄垂眸看着他, 冷冷道:“来。”

    ……

    来不了了。

    赵青来瞬间垮塌一地,吼叫声从粗哑变得尖利,犹如哨音, 响彻整个墓穴, 带着浓浓的不甘。

    不止是赵青来。

    扑向那三个仙门弟子的人,也被飞窜的剑意割碎厚袄。

    仙门弟子利剑直刺出去, 却刺了个空。眼睁睁看着上一刻还凶意暴涨的人骤然坍塌,倒落在破布堆里。

    他们被“点召”来大悲谷时,就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阴怨极深,煞气冲天,本该是人人惧怕的凶物。

    可当他们七零八落地滚在地上,躯体青白僵硬,遍布斑痕。头颅转了好几圈,眼睛泛着红,竭力瞪张着……

    众人又有些不忍心看了。

    那毕竟都曾是活生生的人。

    几个仙门小弟子年纪尚轻,表现得最为明显,脸色煞白地朝后退了几步,拎着剑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最后不知所措地看向出手的萧复暄。

    医梧生是花家四堂长老,类似场面见得多了,退倒是没退。但他医者本性,还是不忍卒看。也下意识望向了萧复暄。

    人间关于这位上仙的传闻其实不多,因为跟他打交道的都是至邪至恶之徒。他不问福祸、不管吉凶,不会听见谁家的祈愿,也从不庇护什么。

    他画像很少,神像也不多,大多都立在葭暝之野那种寻常人不敢去的地方。

    其他诸如灵台众仙,画像、神像都带着笑意,春风拂世。

    唯独他,不论哪尊神像、不论雕得像不像,神情永远是冷冷的,不带一丝笑。

    也难怪百姓不爱在家里供他。因为乍看起来,寻常人家的聚散离合、生死悲欢,在他眼里根本掀不起任何波澜。

    就像此时此刻,他垂着眸,目光从长长的眼缝里投落下去,扫过满地残肢和头颅,扫过那些怎么也不肯瞑目的眼睛,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情绪。

    他扫看完,也只是抬了一下薄薄的眼皮。

    赵青来他们的尖啸声变得凄厉至极,在墓穴里回荡着,留下略带悲伤的尾音。

    萧复暄对那尾音置若罔闻,他拢了剑意,还入鞘里。

    那一瞬间,墓穴里的人几乎都感到了不舒服。

    并非出于喜恶,而是锋芒太利,料峭凛然的那种不舒服。

    就像斩杀过很多东西的刀剑,就算洗干净了沾染的血,裹上玉质的壳,再衬上温凉孤皎的月色,也还是没人敢碰的凶兵。

    唯独乌行雪感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