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市不像建在山道上,更像是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街巷。地上铺的是白石,铺得并不严丝合缝,踩上去时会轻轻翘起一边,松开又会笃地轻落回去。

    离他最近的是一家三层茶肆,楼阁依山而建,却并不歪斜。

    长长的灯笼串从飞檐上垂挂下来,茶肆里坐着许多人,言语聊笑,一位说书先生坐于堂前,手持一方醒木,说得飞星四溅。

    店小二肩上搭着白布巾,在堂外支了个摊,吆喝声直钻进乌行雪耳朵里:“落花台仙泉煎的灵茶,一壶包治百病,两壶千岁无忧——”

    乌行雪:“……”

    那摊边支着的茶旗在那荡了半天,他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茶旗边缘……

    这幻境有些厉害,连粗布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哎,这位郎官!别扯我家笙旗呀!”店小二冲他道:“您喝茶么?我家茶点一绝,出了这落花山市可就尝不着了。”

    乌行雪摇了一下头,正要说:“不必。”

    忽然瞥见前面有一个高高身影,距离他大约三五丈。那人抬剑拨开摊铺上飘着的布笙,侧身避让过一个推着摊车的老伯,眼看着就要淹没于人群里。

    乌行雪大步走过去,正想叫一声“萧复暄”。

    “萧”字刚出口,他就感觉自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下一瞬,一只手掌轻轻捂住他鼻下。他后撤了半步,脊背撞进一片温热里。

    萧复暄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压得很低:“那个不能叫,是幻境。”

    第35章 客栈

    霎时间, 乌行雪脑中蓦地闪过一道片段——

    也是不该出声的时机,也是如此这般的姿势,萧复暄的手捂着他。他甚至记得对方拇指轻碰着鼻尖的触感, 还有低声说话时扫过耳骨的浅淡呼吸。

    他肩颈绷紧了一瞬, 在对方掌下轻声开口:“萧复暄, 你知道从背后碰一个魔头有多莽撞么。”

    那是命门,太容易引来本能的杀招。

    “知道。”萧复暄静了片刻, 嗓音沉缓地说:“可是乌行雪……你把气劲收回去了。”

    乌行雪从那片段中怔愣回神。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被人拍肩时也本能曲起了手指。又在撞进萧复暄胸口、听到对方声音时缓缓撤掉了气劲。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被萧复暄带到了一个避风的墙角。

    集市依然喧闹, 但都在墙外。

    乌行雪看着远处茶点摊上腾腾的热气, 问道:“这真是幻境?”

    唇上的手掌轻动一下, 撤开了。

    “说什么。”萧复暄道, “外面太吵,没听清。”

    “我说,这里真的是幻境么?未免太像真的了。”乌行雪朝墙外看了一会儿。

    萧复暄答道:“算是。”

    乌行雪又问:“怎么叫算?”

    萧复暄:“境是幻境, 景是真景。”

    乌行雪:“……”

    他默然片刻,转回头道:“上仙,不是多了六个字便叫做解释。”

    萧复暄:“……”

    他瞥了乌行雪一眼, 似是无言,但还是张口说了更多的话:“落花山市早已不在, 现今凭空出现,自然是幻境。但这山市之景并非虚设,而是曾经某一日下的落花台。”

    曾经某一日下的落花台?

    乌行雪又看向集市。

    这前前后后确实过于合巧了。他们一从大悲谷出来, 落花台便有异动。

    以往的异动总是惊现火光, 如今他们一脚踏进山间,异动便不再是单单的火光, 而是当年某一日的落花台。

    一次尚且能说是巧合,若是巧合多了,那就是别有目的了。

    如若是曾经某一日的落花台……

    是想让他们知晓什么?还是做点什么?

    乌行雪思忖着,转头道:“萧复暄,你记性好么?”

    萧复暄:“……”

    天宿上仙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没等乌行雪再开口,他就道:“我看不出这是哪一日。”

    乌行雪:“我明明还没问。”

    萧复暄眸光扫过他:“写在脸上了。”

    乌行雪:“……”

    行。

    他还真就是想问这一句,结果被天宿上仙提前堵了嘴,但他并不是很甘心。

    他看向街市,先前那道高高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淹没在不知哪处熙熙攘攘的人潮里。他头也不回地问:“方才你说不能叫的那个,是你么?”

    问完他又下意识咕哝了一句:“应当是,我总不会认错了。”

    身后的萧复暄忽然道:“为何?”

    乌行雪转回头看他:“嗯?”

    萧复暄从街市收回视线,目光微垂着落在他身上,:“为何不会认错。”

    乌行雪张了张口却未答,蓦地静下来。

    茶摊小伙计又一声拖得长长的吆喝,打破了这处角落的氛围。

    乌行雪匆忙转头,朝那看了一眼,转了话题道:“你既然当年来过,可还记得——”

    他说着,再转回来时,看到了天宿上仙望向茶摊的棺材脸。

    乌行雪:“……”

    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这似乎是他从苍琅北域醒来之后,第一次如此全无负担和杂碍的笑。不是吓唬人,不是冷笑,不是无奈被气的,也没有边笑边盘算其他。

    萧复暄从茶摊收回视线,看向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笑完了么,笑完走了。”

    说完,他拎着剑,抬脚走出了墙角。

    乌行雪落后一步跟上去,话语间还带着笑音:“哎,我还没问完呢。”

    既然这幻境里有萧复暄,那可以让他试着回想一下,当年来这落花山市,可曾碰见过什么蹊跷的事。

    但乌行雪转念又想,那已经是数百年之前的事了,时隔这么久,谁还记得那些。

    于是他说完又改了主意,道:“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话。”

    萧复暄却像是能猜到他的意思,道:“这山市我来过很多次。”

    言下之意,仅凭一道身影,确实判断不出来是哪一回,遑论想起当初发生过什么。

    乌行雪点了点头:“那现在这是去哪儿?”

    话音刚落,他们刚巧走到一块地势高处。乌行雪一抬眼,便能将前面蜿蜒的人群尽收眼底。

    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他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因为相貌和身高都格外出挑,在人群中显得很惹眼。

    那是幻境中的萧复暄。

    “这是在跟着你自己么?”乌行雪问。

    这话听来着实古怪,萧复暄“嗯”了一声,没多言。

    “那方才为何不直接跟上,还把我拖去了墙角?”乌行雪又道。

    这话听来比前一句还古怪,萧复暄默然片刻,开了金口:“太近会被觉察。”

    也是。

    乌行雪心想,毕竟幻境里的天宿上仙也是天宿上仙,那个距离下背后跟着两个人,不可能毫无感知。

    试想倘若他背后总跟着来历不明的人,倘若那人还同自己一模一样……

    那打一架都是轻的,杀招恐怕都已经出手了。

    难怪之前萧复暄要捂他的嘴,不捂就该出大事了。

    ***

    落花山市据说连绵十二里,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在幢幢灯火中穿行了不足一里,忽然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香味。

    整条街几乎只余这一种气味,乌行雪被这味道弄得头疼。他抵着鼻尖,低声道:“这得是打翻了一整车的胭脂水粉吧?”

    果不其然,就听前面嘈嘈切切,抱怨声不绝于耳。偏偏往来人群颇有些好奇看热闹的意思,堵在前面进退两难。

    就见一个店铺伙计瘦猴似的窜了两步,爬上了摊桌,冲众人道:“诸位客官莫急,莫骂,稍安勿躁。那是隔壁李记家的胭脂,出摊的时候不知怎么碰到了落石,砸垮了摊车,胭脂水粉盒儿撒了满地,这会儿正清着呢。”

    “落花山市居然有落石?”乌行雪有些诧异。

    因为抵着鼻尖的缘故,他嗓音显得闷闷的。

    萧复暄偏过头来才听清,道:“确实古怪。”

    正常来说,这山市年年都有,楼阁商铺都是依山而建,依山而摆,哪里稳固,哪里危险应该早就摸得一清二楚。若是时不时会有落石,这落花山市也不可能办得这样盛大热闹。

    “这山市屋瓦,不都说是由仙门加固过的么?”人群里也有不少人发出疑问,“怎么会有落石,这么些年也没见过这种事。”

    “确实。”小二道,“确实,咱们掌柜的说,已经差人去请了封家的人,各位勿怕。”

    “又是封家?”

    乌行雪本身记不清那些仙门,至极也就对花家印象深刻。封家大概能算他第二个印象深刻的,因为方才在照夜城入口前,他们还听说了新城主薛礼和封家的关系,这会儿又听到人提,想不在意都难。

    “山市若是有了麻烦,会去请离得最近的仙门,或是附近势力最大的仙门。”萧复暄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