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白云苍狗、物是人非,连传说都已销声匿迹,世间自然再无人能得见。

    可这一次,萧复暄“见”到了。

    他在将死之际,于一片黑寂之中恍然看见了一片高崖,那崖上是融融树影。

    直到他感觉自己提着一把剑,艰难地走向高崖。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并非真的“看见”,而是想了起来。

    他在这一世的将死之时,终于想起了上一世的末端——

    他穿过葭暝之野的狼烟战地和无边死寂,走上那片高崖,在神木脚下以剑支身,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到传说中灿如云霞的满树繁花,但他在满眼血色中隐约看见树冠间有一道倚坐的素白身影,像枝桠交错间漏下来的煦和日光。

    他知道是看错了,但那确实是他那一生所得见的最后一道白日光。

    那是乌行雪。

    ***

    萧复暄在将死之时记起了一切,那是后来所有纠缠最初的开端。从此往后,两个人的事完整如初,再不会只有一个人记得。

    萧复暄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腰间锦袋中的白玉雕像咯咯震动起来,无数道金色丝线在白玉之中透照出来,将所雕之人缠裹得严丝合缝。

    那是三百年前留在雕像里的深浓爱意,是他静坐于极北之地,一剑一剑刻下的咒术。在这道咒术之下,他和乌行雪生死牵连。

    所以他躯壳里的万象生机,都在那一刻供往这世间另一个人身上。

    所以萧复暄活了,乌行雪便活了。

    他们曾经与太多事物因果相连,而其中牵连最深的便是神木和天道。如今天道消亡,神木还报,两相抵消。

    他们死去过又复活,从此,一切最深的羁绊只在彼此之间,再无负累因果。

    ***

    乱线“灵王”被抹杀之际,现世与之相关的一切皆不复存。

    而神木抵去天道“怨恨”之时,不仅还了当年萧复暄身挡雷劫的一报,还应了它曾听过的无数祈愿,还了众生一个清明世间——

    “灵王”不存,乱线“不存”,于是天道强行平衡善恶之下所干涉的那些,也不复存在。

    整个世间于自洽之中,落在了最平静的时候,然后由此缓缓向前……

    如此种种对于乌行雪和萧复暄而言,是一条生死拉锯的漫漫长路,他们走了三百年才堪堪望到尽头。

    但对于现世人间来说,一切只是一场夜来惊梦。

    他们只是囫囵睡了一觉,梦到了暗无天日和尸殍遍野。

    等到东方既白、天光乍亮,他们眯着眼醒来,看到燕雀掠过屋檐,那一切悲恸嚎哭和惊魂不定就像清早笼罩在河上的薄雾一样,倏然渺远了。

    世间一切都落在煦和日光中,人们怔怔坐了片刻,那场惊梦就甚少有人再记得起来。

    后来的后来,也只在一些民间话本的只言片语中偶尔乍现。

    话本里说,世间曾经有过一株神木,也有过一座仙都,只是后来都不见了。它们彻底消失之时,正是三月。据说有天光笼罩万物,于是所有杏花在初三那天一夜缀满枝头,在初七开到最盛。

    繁花动山城。

    人间满是春色,唯有落花台最高的山崖之上,站着一株斑驳枯树。那棵树很大,参天而立,却无一叶、也无一花。

    有人说那就是神木的遗迹,它之所以斑驳干枯,是因为世间有万般杏花在恰好的时节替它开了。

    还有人说,神木不开人间之花。倘若你在某处看见一株无花无叶的枯树,而当下恰好有云霞漫天而来,映衬枯枝……那就是有缘见过它了。

    话本里常说,世间是有过仙的,但人们却再说不出来那些仙姓甚名谁,曾经为何成仙,后来又去往何处。

    所以后来同样甚少有人知晓……

    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位被称为“天宿”的仙。

    他死而复生的那一天,灵台消亡,神木相抵。人间天光乍泄,大梦方醒,一切痛苦挣扎和暗无天日都成虚妄,应和了他的字号。

    他字号为免。

    免者,赦也,于是世间百罪皆消。

    第七卷 “鹊都”

    第126章 伊始

    梦都城南临江处, 有一片极好的地方。

    长巷纵横近百条,有燕雀常临,有流水拱桥。若是找一个楼阁高处, 还能望见一条白石马道, 直入林中。马道连着十里亭山, 三月初时,那里的杏花会开遍山野。

    这里安逸又热闹, 邻里相熟,但凡有点儿新鲜事,一朝一夕之间就能传遍街巷。而这些天, 他们偶尔会聊及同一件事, 说:“东南角那边新添了一座宅院, 你们听说了么?”

    “哪条巷子?”有人辨不太清东西南北, 问道。

    百姓依然喜欢以奇闻大事取名,这百十条巷子并非都有名字。他们聊的,刚好就是一条无名长巷。

    于是他们连比划带猜, 费了好些功夫才聊准了地方。

    接着就怪了起来——

    有一位说:“那宅院可不是新添,一直都有,就在那条巷尾, 只是以前空置着,长藤蔓蔓盖住了院墙, 往来过路没人注意到而已。”

    还有一位说:“错了,以前那里明明是一处废墙荒草地,都不知道是哪个年岁里遗留的了, 我还在那逮过蛐蛐。那宅院就是新砌的。”

    “绝无可能!你肯定记错地方了。那样的宅院, 若是新砌的,动静起码闹一年, 你听见过动静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

    “可是……”

    茶坊里的几人越争辩越糊涂,其中一人听得累,索性道:“眼看日头将西,左右无事,不如去看一眼。院墙是新石还是旧石,根脚生没生青苔,还不是一看就知。”

    另一人道:“有道理,走罢,去看一眼。你们聊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我今日说什么也要弄个明白。否则照这么辩下去,该成鬼宅了。”

    ……

    ***

    对于这些坊间争辩,宅院的主人此时一无所知。

    因为根本顾不上。

    这间宅院确实是前些日子新出现在巷尾的。

    它之所以出现得悄无声息,就连往来路过的人也说不清来历,是因为它笼罩在一层浅淡的结界里。

    结界出自萧复暄之手。

    同天宿曾经立过的无数结界截然不同,这层结界没有任何攻击性。它就像萦绕的薄雾一样,不会伤到谁,也不会阻拦谁。只会模糊周遭百姓的认知,让路过的行人习惯这座宅院的存在……

    噢,还要挡一下宅院里的声音,因为院子里的人略有些闹。

    至于为何会闹,这就得从萧复暄睁眼的那天说起。

    ***

    萧复暄死而复生睁眼所在的地方,其实应该是照夜城的雀不落院里,毕竟那是乱线到现世的出口。

    但因为灵台消亡、神木相抵。整个现世数百年所历经的种种,都已经在自洽之中改天换地。

    所以世上已经没有那个魔窟照夜城了,自然也没有那座鸟雀不敢靠近的城主宅院。

    那处地方还是山野。

    萧复暄就醒在那片山野里,裹挟着满身冷铁似的血味,抱着衣袍殷红尚未睁眼的乌行雪,下了山踏进人间。

    他本想寻一处无人惊扰的灵地,守着乌行雪醒来。

    但临到关头又改了主意。

    那些灵地总是方圆数里之内不见人迹,太过偏僻也太过安静。总叫人想起苍琅北域云雾不散的三十三层地底。

    有人生来喜欢长灯如龙的街市,喜欢人语喧嚣、燕雀环绕。倘若睁眼所见只有寂寂云雾,会觉得冷清吧……

    于是萧复暄转而去了梦都,挑了城南最安逸也最热闹的地方,在一处巷尾落下宅院。

    ***

    这座宅院既不像南窗下和坐春风,也与雀不落截然不同。就是梦都城南最常见的院子,只是楼阁高一些,檐下鸟雀能栖的木梁多一些。

    院子里有一株树,不像神木那样参天如云,但依然华盖亭亭,半倚着院墙半倚屋。

    这里总能听见墙外行人聊笑,即便是最深的夜里,也能偶尔听见青石板路被压得翘起一角又落下,发出咕咚一声响。

    安定,却从不会落入死寂。

    乌行雪躺在正对宽阔窗台的卧榻上,身下灵阵静静运转着,日夜不息。

    而萧复暄就守在榻边,静坐修养,几乎寸步不离。

    但他所做的其实不止这些。

    在梦都安顿下来的当日,萧复暄就在这宅院门上贴了一道“引灵符”。

    他睁眼后,一直没有找到宁怀衫和方储的踪迹。料想他们或许也受了现世自洽之效的影响,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也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这道“引灵符”以乌行雪的一点灵气做媒。宁怀衫和方储曾经是仙都童子,身上有乌行雪动过的痕迹,相吸相引之下,不论他们身在哪里,都会不知不觉往这处宅院而来。

    “引灵符”的作用比萧复暄预想的还要快,贴在门上的第三天清早,宅院的门就被拍响了。

    萧复暄听到拍门声时,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没作多想,掠身到门边,解了片刻结界。

    等他以剑鞘挑开宅院门,乍一眼扫出去,却没有看到雀不落那两道熟悉的邪魔身影。

    他正要拧眉,忽然听见两道声音从更矮的地方传来,齐齐叫了他一声:“天宿大人。”

    萧复暄怔了一瞬,循声垂眸。

    就见两个不足腿高的小童子抓着门、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们脸上依稀有宁怀衫和方储的影子,也不知从哪里赶来,颇有一点风尘仆仆的意思。

    萧复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错愕之色,良久问道:“你们从何处来?”

    两个小童子七零八落地说了起来。先是说仙都没了,又说他们不知怎么流落在了山野,做了一个极长的梦,直到嗅见了“引灵符”的味道,才茫然醒过来,匆匆往这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