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他松开了我,说:“莱茵,站起来。”

    我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一年了,我已经习惯听他的话,很习惯,只要他开心。

    他向我走了一步,面对面地贴了上来,微微俯身,将我的两手摁在了钢琴上。

    嗡……钢琴发出长长的嗡鸣。

    我们的距离消除了,完完整整的,他贴在我身上,将我怼在钢琴前,让我的鼻尖轻触他的下颌,让我动弹不得。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他吻了上来。

    令人产生无限遐思的柔软的唇,吻在我的唇上。

    呼吸浅浅地交织着,我因悸动而颤抖,但已无惧怕,仿佛这个吻是早就已经注定的,我笨拙地回应他,舌尖温柔地纠缠,彼此的气息交换在漂浮着冷杉林味道的静谧空气里。

    一吻落罢,他凝视我的眼睛。

    “莱茵,你可以喜欢别人,但你得爱我。”

    他亲吻我的眼睛。

    “你只能爱我。”

    那晚我没有睡在沙发上,洗完澡后,他牵着我走进他的卧室。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尤利安的卧室,简约的布局,暗绿色的床帐,洁白松软的床被。

    我们再也没有亲吻,也没有任何别的交谈,甚至都没有对目前的状况做相应的解释。他只是牵着我,让我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不说喜欢我,我也不说喜欢他。

    而对于他说,我必须得爱他这件事,我也没有做任何回应。

    那一晚,我们只是共枕而眠,像两个纯情的少年,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他从后环住了我。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那是他第一次抱我。

    温温柔柔的,他的胸膛透着一股暖意,就像雪原上燃烧的一簇篝火。热流从我的肩胛流淌到全身,温暖悸动的身体,抚慰受伤的灵魂。

    直到第二天,黎明的第一束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上,我们相拥醒来。

    我和他道别,他在我脸上落上一吻。

    “记住我说的话。”

    他碧色的眼眸里满是深情,我浅笑地点头,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把他的话真记在心里了。

    我可以喜欢任何人,但我必须得爱尤利安。

    我走到门口,止住脚步,转身看站在白纱帘前的他。

    “我可以相信你吗?尤利安。”

    他唇角缓慢地扬起,真挚的笑容绽放在他那张朝露般清澈的绝美脸庞上。

    窗外透进的夏日阳光将他笼罩在内,沉静如水的绿眸里仿若吹起一阵清风,微澜荡漾。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莱茵。”

    我深深望着他,或许就是在这个早晨,我爱上了尤利安。

    又或许,我爱的,一直都是尤利安。

    但这得等很久之后我才能明白了。

    看了一眼又一眼。

    阳光下的尤利安。

    哦,我既爱又恨的尤利安。

    我的,尤利安。

    东柏林苍蓝的天空中,盘旋着一群灰鸽。

    盘旋着,向下俯视着。

    我抬头看它们,它们仿佛也在看我。

    我笑了,收回视线。

    鲁斯彻斯特大街103号,一组由49栋大楼组成的庞大灰色建筑群形成规则的封闭状矩形,如同高砌的围墙。每栋楼都无明显的门牌标识,只是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审视的巨人。

    史塔西总部,森寒的风穿梭其中,人站在楼群渺小到里很容易被忽视,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这个师从苏联情报机构克格勃,继承了纳粹时期盖世太保的经验和工作态度,以缜密和严谨的作风,在这短短的一年多里就将秘密警察和情报业务发展到了可怕高度的东德国家机构,正张开双臂拥我入怀。

    “wir sd ueberall(我们无处不在)。”

    看着总部里贴着的这句标语,我又抬头看了看天。

    灰鸽已不见,只剩东柏林的天。

    灰色的天。

    我穿着件卡其色风衣,拎着一个艾伦挑选的手提包,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有个精英人士的模样。在一个穿着史塔西文职人员制服的男人的带领下,我穿过整个楼群,来到了最深处的一号楼。

    “蔡塞尔部长会亲自接见您,穆勒先生。”

    说完这名职员就匆匆离去,脚步回响在冷冰冰的走廊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温和醇厚。

    我推门而入,看到偌大的办公室内摆着张黑色办公桌,桌后坐着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西装,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形不算高大,但周身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场。但他目光又十分和煦,站起身向我伸手的笑容简直算得上真挚可亲。

    “你好,穆勒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