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记忆没错的话,那发子弹应该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知道是谁射出的,因为除了海顿我没有杀任何人。我只是将那些人的手脚打残,卸去他们的武装能力。

    是因为良心吗?我不知道,但当拿起冲锋枪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面前的敌人都以孱弱的火力对抗我,以为轻而易举地就能将我做掉,但没想我会居然带来如此凶猛的火力。

    他们也想不到,那一发发子弹居然可以完美地避开他们的要害,只让他们痛得连连惨叫,无法再战。

    他们更想不到,这个人还会跟他们的老大在那里絮叨,杀死老大后居然没给他们补枪,那么机会不就来了?

    我猜应该就是如此。

    叹了口气,我打算再睡一会儿,或许在惬意的睡眠中死去也是件美事。于是我放空大脑,让意识沉入安静的湖底。

    但似乎有人并不想我休息,他在用什么击打我,用什么在切开我的皮肤,我突然有些懊恼,想喝斥他一句,于是猛地张开眼睛吼了出来。

    森白的灯光和蓝色的手术服,灰色的眼睛噙有蕴含惊讶的温柔。

    我有些不解,于是就听见一道声音说:

    “加大麻醉剂量。”

    我彻底没了意识。

    睁开眼,眼前坐着一位陌生的男人。白衣棕发,窗外透进的日光晕开了他的身影,让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是谁?”我艰难地发出声音,嘴里泛出药物的苦涩。

    “我是理查德·赫尔姆斯。”

    “嗯,理查德·赫尔姆斯……那又是谁?”

    “维克多少校的朋友,伊兰伽的主治医生,柏林自由大学医学院的名誉院长。”

    原来是医生,我冲他笑了笑:“我喜欢医生。”

    “我知道。”他温柔地俯身,摸了摸我的头:“我知道你喜欢医生,我也知道你不叫瑞凡·兰德尔,你是莱茵·穆勒,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可怜孩子。”

    我有些惊诧和困惑,但他可亲友好的态度让我莫名生出股安心感,于是我回赠他一个温暖笑容,再次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甜腻的香味唤醒。缓缓睁开眼睛,暖黄色的灯光下,维克多少校正捧着一本棕色的牛皮书,安静阅读。

    歌德的《浮士德》,我听说过,但尤利安没给我读过。

    他说,德国的书我是读不懂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吸引了维克多少校的目光。

    他微笑凑上前来:“你醒了?”

    “是您救了我吗?”

    维克多少校嘴角勾了勾:“谈不上救,几发子弹而已。”

    我露出愧疚神色:“真是抱歉……”

    “你永远不必对我说抱歉。”他目光温柔,如父如兄地对我说:“这都是朋友间该做的,不是吗?”

    我有些害羞地点头,“我睡了多久了?”

    “半个月,莱茵,那颗子弹贴着你的心脏而过。”

    “我可真幸运。”甜腻的香味一阵阵往鼻腔里涌,我问:“这是什么?”

    “苹果派。”他宠溺地笑:“你在昏迷中一直喊着要吃苹果派,小莱茵,你是真的幸运,伊兰伽最会做的就是苹果派。”

    眼眸突然湿润,安妮的微笑浮现在眼前。

    突然我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抓着维克多少校问:“东柏林那边的情况呢?贝利亚下台后那边乱套了吗?”

    维克多少校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将眼中的情绪全然覆盖,随后他握住我的手,柔声说:“其实你可以不用在意那边的情况了,莱茵,你是不想杀人的是吗?只要你愿意,我或许有那个能力帮你摆脱史塔西。”

    “不……”不好的预感钻进心里,我颤抖着嘴唇问:“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我:“威廉·蔡塞尔和赫尔恩斯塔德特作为叛国者,已经被批捕了。”

    “莱茵,现在史塔西已经……易主了。”

    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水涌了出来,蔡塞尔部长……怎么会?

    我难以置信地摇头,哭出声来。

    那天他加之于我身上的拳头,已经让我隐有预感,可我不敢深想,那么复杂的事情,我这个笨脑子怎么会想得通呢?

    他把我扔向米尔克,等于说摆脱了我和他的一切关系。

    至少在明面上。

    哦,我的部长,我的安妮……

    抓起被角,我像个孩子一般痛哭起来。

    为什么我总是在失去?

    为什么爱我的人总是要离开?

    我知道人生就是个不断得到与失去的过程,可是如果失去的注定的,我宁愿从未得到。

    泪眼朦胧中,伊兰伽端着香气四溢的苹果派缓步走了进来。

    烤焦的卷边,晶莹的橙黄色果酱,看起来是那样甜美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