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手机一抬头,从镜子里看到夏炎斑驳的脸,比起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还未开口,镜子里的人先笑了,声音轻快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陆周瑜。”

    顿了顿又说:“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

    好一会儿,陆周瑜才反应过来,三年前在山上,他们之间没有做过自我介绍。他转过身面对夏炎,“你想知道可以问我。”

    “问什么都行吗?”

    “你还想知道什么?”

    夏炎走近一步,抱起胳膊,倚在门框上似乎是想了想,才问:“你真的恐同?”

    “假的。”陆周瑜回答。

    夏炎“哦”了一声,又迟缓的点点头,最后猛然一惊,掏出手机按亮,“我得走了,学校的门禁是十点半。”

    他说完两个人却都没有动作,沉默一秒一秒落下,直至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陆周瑜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混沌,在大提琴曲的旋律中,只能想到铺满地板的血。

    最后只机械地说:“好的,再见。”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夏炎问。

    “也许会。”陆周瑜答。

    对话中断于一个破门而入的醉鬼。

    兴许是那句带有主观意愿的推断,第二天下午,陆周瑜到一间名为“一”的画室,推门而入时,在昏黄的灯光里,再次见到夏炎。

    之后的一周,仿佛又回到曾经在山上的时光,他们一同画画,吃午饭,下课,走一段路,先途径夏炎坐车回学校的站牌,陆周瑜再独自走回家。彼时他住在陆文渊的别墅里。

    年关将近,画室即将关闭,夏炎的大学也在清校中,他家在遥远的塘市,航线很少,抢到票时还颇为兴奋地跟陆周瑜分享。

    陆周瑜也向他分享了选拔通过的消息,春节过后去英国交换。

    画室关闭那天中午,按约定陆周瑜送夏炎去机场。

    海城连续晴天一周,终于憋出一场瓢泼大雨。

    画室里只有一把精致的遮阳伞,两人挨挨挤挤撑到站,几乎半边身子都湿透,形容狼狈。

    夏炎拉开行李箱,翻出两件外套,递给陆周瑜一件。

    “不用。”陆周瑜说。

    “换吧,湿着太难受了。”夏炎说,“你不还给我也没事儿。”

    进安检的时候,谁也没说再见。

    陆周瑜站在大厅,风和雨把天地凝成一块没有裂缝的巨大尘埃,灰蒙蒙的,照不进光。

    雨很大,飞机还是如约起飞,手里换下的湿外套沉甸甸的,一拧就落下一凼水。陆周瑜把它团成团,低头塞进垃圾箱,因此没有看到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信号灯短暂地划破尘埃,亮了一瞬。

    第20章 删除

    夏炎坐在沙发上,抬高胳膊,对着灯光打量那道蜿蜒的血渍。

    像一株过分浓郁的藤蔓,紧紧攀附于小臂之上。

    触感尚存。

    陆周瑜的指腹干燥、粗糙,从皮肤上划过的时候,那株藤蔓要开出花儿似的,滋长出一阵轻微的搔挠。

    他来回转动腕子,直到胳膊发麻,才垂回沙发上。

    窗外雨还在下,已经零点过,尽管夏炎一再表示,伤口已经没有痛感,而且正在结痂,陆周瑜仍坚持出去买药,走得很急,似乎十分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夏炎端正的姿势逐渐垮塌,整个人向后窝进沙发里,掏出手机打开。

    反复点进通讯录又退出,直到手机提示低电量,他锁上屏幕,放弃给陆周瑜打一通电话的想法。

    原因有很多。

    担心他正在扫码付款,担心他举伞的同时掏手机会手忙脚乱,担心雨夜里边走路边听电话很危险。

    担心他接,更担心他不接。

    似乎从夏炎提出“试试”开始,原本两人之间那道暗昧的线,就彻底泾渭分明起来。

    那时陆周瑜的神情,此刻仍历历在目。

    夏炎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暂停,放大数倍,解读他的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怔愣,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只是淡淡地一挑眉头,似乎丝毫不值得挂心。

    如果仍存侥幸,那之后的数次回避姿态,都反复在说——

    不行。不试。不可以。

    夏炎塌下肩膀,手指放在兜里,翻来覆去地把玩那枚打火机。

    塑料外壳被捂得发热、黏腻,他掏出来打量,是最普通廉价的款式,大街上随处可见。

    翠绿色的液体丁烷已经见底,自己竟然还紧攥着,试图当做筹码。

    他无声地笑了下,把打火机轻轻搁在茶几一角。

    木质的茶几右下方,有一只小鱼图案,大约是陆周瑜小时候调皮刻下的。

    笔画拙嫩,说是鱼,实际是一个胖胖的椭圆,尾部加了个三角形,十分可爱。

    这间屋子里有许多这样可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