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青玄顺着光粒流动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在法阵的中心看见了一个透明棱角状的水晶盒。

    维提安之铃,在盒子里静静悬浮着。

    司青玄刚想迈步往前走几步,地上的那些紫色线条却忽然立体了起来,瞬间构成了一个光牢,将他束缚在原地。

    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缓缓地从扭曲的空间中走出,安静地盯着司青玄,准确的说,是盯着他手上的那枚金铃。

    “你们……把乾怎么了?”

    对方开口问道。这个黑袍人的嗓音居然十分轻灵飘渺,但,或许是因为平常不大说话,他的声调里有种艰涩的凝滞感。

    “你们真灵教会的人,说话怎么都磕磕绊绊的。”司青玄有意激怒对方,笑着说道,“你的同伴在被打得半死不活之后,也是像你这样说话的,一分钟都吐几个字来,可以说是——浪费了我们很多时间。”

    对方很久没有回话。

    司青玄暗自警惕了起来。

    他不怕和对方打上一场,问题是,这人似乎是个空间型的觉醒者。要是对方一言不合就带上维提安之铃直接逃跑,司青玄不一定追的上。

    所以他得耐心、小心。

    等来机会,一击即杀。

    可是看对方没什么反应的样子,看来真灵教会的成员间也没什么深情厚谊啊。想用受伤的乾来牵制对方的计划似乎得废弃了……

    “你……不是照临。”没想到,黑袍人磕磕绊绊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言语间居然还有些紧张,“你是谁?”

    司青玄:“。”

    “你们把这栋大厦搞成这副鬼样,就是为了困住照临一个人?”司青玄问道。

    黑袍人没有回答。

    “你们害死了很多人。”司青玄接着说道,并且仔细观察着黑袍人的反应,见他下意识地握手成拳、有些退缩的模样,就知道这个名为“兑”的真灵教徒似乎并不像“乾”那样心坚如铁,“他们都是无辜者。”

    黑袍人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一样的……万物都是一样的。春生秋杀,依势而存。阴阳交替,虚实相演……”

    黑袍人在哪儿絮絮叨叨了一大堆。

    司青玄难得在一堆奇奇怪怪的觉醒者里看见一个传统路数的。虽然看起来挺神神叨叨的,但给人感觉很新奇。

    黑袍人扯了一堆,大体意思就是人迟早都是要死的,大家马上都要死了。

    “人总是要死的?那怎么没见你一出生就把自己的掐死呢?总归终点是一样的,何必在意过程。”司青玄嗤笑着说,“这和你们想要偷走神核有什么关系?”

    “你没听懂我的话。”黑袍人执拗地说道,有点像是在赌气的样子,非要和司青玄争出个输赢,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服司青玄还是说服他自己,“我是说……人类的气数快尽了。两界的屏障即将崩塌,接下来是诡异主宰世界……一般的人,最终也只会在变乱中丧生。即使是觉醒者,也不一定有活下去的机会。我们只有向诡异世界靠拢,向神靠拢——才能永恒不朽。”

    他们想要密林之主的神核,动机很好理解。

    真灵教会似乎知道的挺多。

    他们知道人间和诡异世界的屏障会定时变弱,诡异会如潮水般入侵人类的世界。人类几经灭亡,而诸神却岿然不动。

    神明为什么得以永恒不朽?

    是因为祂们强大的力量?还是因为祂们特殊的生命构成?

    神核,这是人类第一次得到神明的一部分。

    何况密林之主又是所有神明里偏温和的一类,象征着茁壮的生命力。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得到神核的人,必然能在成神的路上跨出一大步。

    但司青玄抓的重点却与众不同。

    “谁跟你说人类气数快尽了?”

    “是……真灵教会的长老,算出来的。”黑袍人努力驯服着自己的舌头,说话总算是不打颤了,“长老说,人间会在这一轮更迭中,被彻底毁灭。长老是从某个神明那里得到的启示,不会有错……”

    司青玄轻轻吸了口气,问他是从哪路神嘴里听见的消息。

    “是维提安,混沌万象之神。拥有扭曲一切的力量。在有关神明的记载里,祂真的很强大!”

    “我、我真的没骗你。”

    黑袍人说道,言语里居然有几分诚挚。

    大概是因为他看出了司青玄是个觉醒者,把他当做同胞来看待了。

    司青玄:“……”

    司青玄:“你们这个信息有点滞后……你们知不知道维提安已经无了,毁灭世界什么的不是他的预言,而是他的遗言,当不得真的。”

    黑袍人沉默半晌,回了司青玄一句:

    “……啊?”

    第93章

    “你在骗我。”短暂的沉默后, 黑袍人忽然抬起头来,他伸出一双苍白、纤瘦的手,伸进牢笼中, 想要掐住司青玄的衣领, “你一定是在骗我。”

    司青玄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腕上布满浅白色的疤痕。

    司青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于是黑袍人的双手落空了。

    “你只是一个人……你怎么能断定维提安已经消亡?”

    司青玄微笑着问道:“你们是从哪里知道混沌万象之神维提安的存在的?”

    “我、我不知道。是长老告诉我们的。但长老是教会中学识最高深的人,他自然通晓诸神的渠道。”黑袍人轻轻喘了口气,说道。

    “这么说,你们从来没有召唤过祂,没有接受过来自祂的恩旨,也没有见过祂的其他眷属?”司青玄有些好笑地说道。

    “……”黑袍人沉默片刻, 说道, “我们并不是维提安的信徒。只是我们的长老, 曾经和维提安有过短暂的交流。他就是那时从维提安口中得到了神启——”

    “假的。”司青玄毫不犹豫地说道,“不出意外,你们的长老应该也是从某本秘典中查阅到和维提安相关的记载。维提安已经消亡很久, 世间已经少有和祂相关的传说。现在,维提安最出名的,就是祂的三枚金铃铛和祂消亡前留下的灭世预言——其实,不该说是预言, 大概用‘诅咒’来形容最为合适。”

    “三枚金铃铛同时响起时,世界将会迎来一场巨大的灾劫。”

    “这是维提安在走向终焉之际,对诸神和世界所抒发的怨恨之情。”

    司青玄从容地用手指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脸上始终保持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即使黑袍人再不愿意相信他, 也不得不被他这再坦然不过的神态所折服。

    “我说的这些话, 你随便找找和混沌万象之神相关的记载,都能被证实。”

    黑袍人颤抖了一下,说道:“……和混沌万象之神有关的记载哪儿那么好找?”

    “别人难找,并不代表我找不到。”司青玄眨了眨眼,用颇为和善的语气再次自我介绍了一番,“你们大概不知道我是谁?我姓司,叫司青玄。”

    “很多人都以为我的名字取自青玄星……但其实他们颠倒了因果。青玄星是在我成年后被命名的。所以,是青玄星因我而命名。”

    司青玄很少闲扯这些和自己名字有关的八卦。

    但现在,他却很乐意凭这些内容为自己的身世做一些“夸大的渲染”。

    果然,又是名字又是星宿,对面的黑袍人已经被司青玄迷晕了三分。

    “这……这和我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黑袍人问道。

    “当然有关系。”司青玄满脸写着“看啊你真是个小傻瓜”几个大字,“为什么我能做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事?当然是因为我的出身不凡。听见我的姓氏,你就没联想到什么吗?”

    “你姓司。司……”黑袍人低声念了几句,忽然像是被噎住了似的,猛地抬头瞥了司青玄一眼。

    “司灵阁?!”

    “答对了。”司青玄说道,“以司灵阁的积蕴,想调查和维提安有关的记载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提供条件让你一探真相。”

    而黑袍人似乎已经顾不上什么神不神的了。

    绑架司灵阁的人……不,从司青玄的描述来看,他在司灵阁至少也是身居高位。

    那事情就变得更麻烦了。

    真灵教会已经得罪了灾异防治局,如果再得罪司灵阁,等同于把官方和民间的两大觉醒者组织代表给得罪了个遍。

    这下好了,真灵教会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举世皆敌了。

    维提安的预言关系到人类的续存,但那毕竟是很久之后的事——而真灵教会却已经到危急存亡的灾难时刻了!

    黑袍人顿时觉得眼冒金星。

    几秒后,他终于缓了过来,看着眼前的司青玄,真是放人也不是,不放人也不是。

    把司青玄原地释放了,司青玄就能当做这事没发生过,不让司灵阁追究真灵教会的责任吗?

    司青玄却仿佛看透了黑袍人在想些什么,并没有着急,而是继续问道:“现在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黑袍人:“什么?”

    司青玄:“你们的长老呀——他可是在欺骗你们。”

    黑袍人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长老他不可能欺骗我们。”

    司青玄:“那就是他不学无术。这也正常,那些遗留下来的典籍没有几本是用人话写的。你们的长老能解读一二,算他本事。解读方向错了,也不是不可能。”

    黑袍人:“……”

    其实,司青玄已经从黑袍人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动摇。

    这年轻人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敢信。因为,即使他信了,接下来的事也不好收场。

    实际上,真灵教会的所作所为,和维提安留下的灭世遗言有必然联系吗?并没有。

    在当前的世道下,有些觉醒者决定与其他平凡的人一起同舟共济,甚至愿意为了争取人类的未来而牺牲性命;当然也有凡事以自己为先的觉醒者,隐于世间,暗戳戳地不断升级,只希望在灾难来临之前能练出那么一两招保命的技能;再有,就是完全抛弃了人类的立场,视诸神为既定的主宰者,为了取悦诸神不惜背弃人性的家伙……

    真灵教会,据说也是不愿意成为诸神的信徒、鄙视向诸神奴颜婢膝的行为的。他们倒是没有像狗一样硬舔诸神的脚背。但出于慕强的心理,诸神在他们心中依旧是相当重要的指向标。

    真灵教会并不想依附于神明。他们想成为新的神明。

    ——总结下来,真灵教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还没烂透,但也离烂透不远了。

    这样的组织,如果能继续存活下来,他们也不会改变自己滥杀无辜的风格。他们可以直接抛弃和维提安有关的思想,但却不会更改他们生存的准则。

    牺牲他人,成就自我。这就是他们的“正论”。

    末日要来了,不抓紧时间变强就活不下去,因为时间紧迫,所以他们采用的手段强硬了一些——这只是真灵教会为自己寻找的借口。

    “现在明白了?”司青玄笑着说道,“在这间大厦里死去的人,原本也有活下去的希望。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只是在平常地过自己的生活而已。但你们却因为一个错误的谬论,就否定了他们生存的价值。或者说,一开始,你们的行动就是出自私心,却偏偏找了个借口,让自己的行为变得‘合理’起来——”

    “实际上,这合理吗?这不合理。你们应该被理解吗?不应该。比起普通人,该死的是真灵教会……没有人该为你们的未来牺牲,也没有人该为你们的愚蠢买单。”

    黑袍人抬起头,看着司青玄。黑色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他看起来战战兢兢,就像是个被训斥的孩子,又或者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