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婴温声道:“我瞧她实在膈应,本以为师兄说不记得了,杀了也痛快些,未成想师兄还是生气……”

    九婴从怀中摸了两把,掏出个漆黑卷尸囊。

    “师兄不喜欢便不要看了,让殷冥拿得远些,你看这个,这才是我今日,要送师兄的礼物。”

    九婴笑着将卷尸囊打开,仙君往中瞧了一眼,胃中一呕,险些吐出来。

    九婴笑:“前天,师兄同我讲,这百年中,受过这些人欺负……”

    “师兄每句话,我都记得,回去便将他们一并抓了,脑袋摘下来,穿成了串儿。”

    九婴把敛了数百残尸的卷尸囊递到仙君手中:“师兄可解了气?”

    仙君往囊中看了一眼,他神识意念早被这颗神丹催的极好,早已不在乎这几个曾逼杀得他生死一线,不得不扎根瑶池边上的旧怨。

    仙君将卷尸袋收口:“解气。”

    “……”九婴眉心微敛,遽而不语。

    仙君转身,对九婴笑道:“那以后,谁若欺我,你便都将他杀用了,可好?”

    九婴甩了折扇,轻摇两下,垂眸又瞧了眼那人手边灵光烁烁凤翎剑,终才露齿笑道:“好。”

    仙君:“我看师弟,是有犹疑?”

    九婴眉眼皆弯,一柄乌木扇掩了半张脸:“没有,只是觉得师兄变了不少。”

    仙君勾嘴:“人总会变。”

    “我如今这样,师弟不喜欢么?”

    九婴淡淡道:“怎会,若是师兄,如何我都喜欢。”

    那日,九婴在魔界待了不少时辰,说的全是些在仙藤林中的过往旧事。

    九婴弯着眼睛:“师兄可还记得,仙藤林中,有回闯进来只凶兽……”

    仙君饮茶,嘴唇沾了点湿,垂眼道:“自然记得,只不过那时年少,做事鲁莽,不该将承华绑上去做饵。”

    “哦。”九婴眼中微光幽幽而过。

    仙君道:“怎么?”

    九婴收了扇,侧头笑道:“我未想到,师兄竟也会反省。”

    话罢,已至昏时,仙君累倦,哈欠连打三个,叫人送客才走。

    殷冥扶他到床边躺下,道:“你先休息,我不打扰。”

    殷冥正要出门,忽听身后仙君道:“师弟等等。”

    殷冥回头:“何事?”

    仙君:“九婴带来的那尊天池莲呢?”

    殷冥皱眉:“不是不喜欢?”

    仙君笑道:“喜不喜欢,他人赠我,便是我的……”

    “都应该留下。”

    ……

    从乾坤殿出来,九婴转身便去了趟那方破屋。

    此处位偏,上漏下湿,穷阎败室。

    九婴到时,里头只剩一地腥红,两个血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九婴坐在阶上,嘴角笑意渐起,新月之下,格外渗人。

    “他喜欢你又如何?”

    “我把你送给他,他连滴泪都未流。”

    “哈哈……”

    九婴手指插进发间,眼神诡谲,自言自语:“明明能拔出凤翎,脸和真身也都一样,但……却哪都不对……”

    “可惜殷冥动作太快,我不能将你这身残肢碎骨,每日都送他一些……”

    “可惜,可惜。”

    九婴抬脚,踩在屋中两个血字之上。

    这乌金钉当真厉害,他这等灵体,被伤了口子,一时半会儿,也难自愈。

    今日,他拔出几根乌金钉时,未能想到这披头散发的疯女人,咽气前还能抓起一根,钉在他脚上。

    鞋底血气涌出,刚淌盖住这二字,转眼,却见血字滚出漆黑怨煞,将周遭血迹吸的干净。

    地字煞。

    人死怨深,余愿未了,生地字煞。

    九婴正低头看那滚红血字,眼睛一斜,微微侧身,身后有人脚步。

    九婴回身,却见殷冥那宝贝儿子站在阶下,正满脸是疑,锁眉看他。

    殷渊不喜九婴,向来都是见他就跑,可今日,犹犹豫豫,却先开了口。

    殷渊:“仙子么?”

    九婴一怔:“啊?”

    殷渊抬头看了眼这破屋,又低头看了眼九婴脚下,添了二字,又问一遍:“你是仙子么?”

    九婴唇角勾笑,眼中黑深,温声道:“我是。”

    “那你找仙子,可是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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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那夜,玉衡仙君梦着了百花仙子。

    万花邬中有处花池,她赤着脚,坐在池边。

    琪花春树,夕光流霞,万紫千红。

    玉衡仙君眼中灰暗如此久,乍见如此,竟有些痴。

    百花仙回头看他,朝他摆手,粲然笑道:“仙君。”

    玉衡仙君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玉衡抬头,瞧着天边赤霞,愉悦道:“真好。”

    “今日又能梦到你。”

    百花仙子转头看他:“仙君,常常梦到我么?”

    玉衡仙君摸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经常。”

    “不过……梦中,你还是第一次同我说话。”

    百花仙笑了两声,转头又看天边,脚腕在池中踢摆:“那仙君经常梦着我,我又不理你,都做些什么呢?”

    玉衡仙君跳进烟花池中,折了朵湖上月,别在百花仙子耳边:“我梦着,初见那时,你在凌云殿中跳舞,我在殿下看你,屁股黏在椅上,动也不动……”

    “随后,便气醒了。”

    百花仙:“怎会生气?”

    玉衡仙君想想还有些恼,反正是在梦中,无所顾忌,一脚踢弯了棵花苗。

    “当时,我就该把那狗屁天宫砸了,把他们揍个七荤八素,把你从里头抱回仙藤林。”

    百花仙笑:“抱我回仙藤林便也算了,怎么还要打人?”

    玉衡仙君:“皓齿朱唇启,秀色掩古今。花开不及色,绝艳百花仙。逼迫这样的仙女给他们这群庸人跳舞,想想我都手痒。”

    玉衡:“更何况……”

    百花仙:“嗯?”

    玉衡仙君郑重道:“还是我独一无二心上人。”

    玉衡仙君捋了她耳边散开的一点头发,弯唇看她:“这还不该么?”

    百花仙握住玉衡手掌,握紧了,轻轻的吻:“仙君想要做的,都是应该。”

    花前廊下,玉衡仙君被风拂了眼,他抽抽鼻子,蹲在仙子身前,道:“仙子,你可曾梦过我么?”

    百花仙:“……”

    身边一片沉寂。

    玉衡仙君问完,就摇头轻笑,觉得自己蠢笨,梦中的人,怎么回答他的话呢?

    玉衡看中了池边一株金不换,弯腰去折,忽听身旁的人道:

    百花仙子:“日日。”

    “……”

    玉衡一怔,不小心触了这株月季上的细刺,他手上一疼,见自己指尖流出殷血。

    百花仙拉他过来,皱眉嗔怪道:“怕痛,还如此不小心。”

    百花仙指尖抚过细口,幽幽灵光熨平血痕。

    百花仙道:“我小时被人挑中,自幼跟随王母。世人皆道,我活于世,便是为了天界子君,为了这门面似的惊鸿舞。”

    玉衡仙君:“听他们胡说八道!”

    百花仙笑了,在玉衡手背抚了两下,道:“是了,只有仙君,不这样说。”

    “仙君说,过舞伤身,哪怕兴之所致,也该点到为止。更何况,看你这痛苦脸色,也不像是喜欢。”

    “仙君烧了王母送来的云水裳,再不准我去跟她学跳那些劳什子舞。”

    “仙君同我说,人活于世,哪是为了这几支害人不浅的舞,外头大好山河,伤了脚如何还能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