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昨夜那些闯入塔内的畸变体并没有离去。

    没有梯子,他们不能再爬上来,所以就通过攀爬巴别塔外墙缠绕的藤蔓,一直爬到了塔尖。

    畸变体的数量比雪宪想象中要多。

    此时,数张黑气弥漫的脸庞都贴在浑浊朦胧的玻璃上,用一双双纯黑的眼睛盯着塔里无助的、可口的少年圣子。

    昨夜太慌张。

    此时的雪宪才后知后觉,肯定是他夜里进入操作间打开设备后,塔里的灯光吸引了附近的畸变体。

    这里靠近雪域,按理说畸变体不会很多,雪宪那么一操作,把大部分畸变体都招了过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但这时候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那玻璃看起来撑不了太久,如果被这些畸变体闯入,雪宪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逃。

    被咬伤的手臂还在持续剧痛。

    这次雪宪没有迟疑,重新捡起了地上那一根长长的鱼刺,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去!”他呵斥那些畸变体,“我警告你们,这一次我可不会手软!”

    重度畸变体根本不可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倒是被雪宪的声音一吸引,畸变体们变得更加亢奋,拼命地想要扒开玻璃跳进塔中。

    塔高百米,孤立无援。

    雪宪有些绝望。

    他还没有成年。

    如果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现在应该还在父母、朋友的关怀中成长。

    这短暂的一生中,他好像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快乐,却从不曾悲观、失落。

    哪怕离开栖息大陆,被迫来到这荒无人烟、恶龙横行的龙屿,哪怕得知世界的黑暗,唯一的希望被击得粉碎,他也总是在想办法绝境求生。

    眼下的处境让雪宪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活不过这一天了。

    “哐——”

    玻璃碎开一个大洞。

    第一名重度畸变体从上面挤了进来,玻璃切口刮破了他手上、脸上的皮肤,发黑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挂在玻璃上,落在地板上。

    畸变体感觉不到痛疼,落地后只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尖叫,猛地朝雪宪扑来!

    雪宪奋力刺出鱼刺,第一下没有刺中,他的意志和身体都太软弱了,不得不转身就跑,余光中看见第二名畸变体也跳了下来,封死了他的去路!

    “啊!!”

    雪宪崩溃地发出大吼,整个人爆发出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蛮力,陡然回头。

    击剑课上学的那些格斗技巧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

    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他紧闭双眼,握着鱼刺乱砍乱刺一通,感觉自己的脸上、身上不断溅射着血液,也不知道是畸变体的,还是自己的。

    那一刻,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刺中的是什么。

    只听见自己的大吼、畸变体的啸叫、设备屏幕被撞得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心跳落在鼓膜上的剧烈震动,组成了隔绝世界的巨响。

    仿佛命运的绝唱。

    “砰——”

    有什么落了下来。

    却没有畸变体兴奋的啸叫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突然安静了。

    雪宪“噗呲”拔出鱼刺,浑身浴血地站在那里,不住地喘息。

    他睁开眼睛,看见地上的血泊里躺着两名被他刺死的畸变体……以及不知道哪里来的、多出来的几根残肢。

    “哗啦啦。”

    又有两具身躯从上方掉落。

    与此同时,风也从玻璃裂口中吹了进来,带着干净湿润的,属于这平原上的草木气息。

    雪宪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时,先看见的是蔚蓝的天空。

    睫毛被黑血濡湿,黏在一起,于是他抬起胳膊擦了擦,等再看过去的时候,玻璃外就出现了一双灿金色的巨瞳。

    “嗷——”

    幼龙的吻部和尖牙上挂着黑血,冲塔内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四目相对,一人一龙对峙了大约十几秒,雪宪先开口,犹如做梦般喊了龙的名字。

    “笃笃多?!”

    幼龙焦躁地在塔顶走来走去,并没有马上回答。

    雪宪只能看见它时不时掠过灰暗玻璃外的银色鳞甲、尖爪和头颅。

    忒亚的光穿透玻璃,让幼龙在操作间地面上投射出骇人的黑影,雪宪并未觉得害怕,反而差点喜极而泣:“笃笃多!是你!你又来找我了!”

    幼龙发出可怖的呜咽声,几次想进入塔内,但因身躯过于庞大,始终不得其法。

    反而是它那重重的踩踏和本身的重量,让塔顶不停颤动掉落砖砾灰尘,塔身也发出令人脚趾扣紧的闷响。

    再这样下去,肯定有坍塌的危险。

    雪宪得想办法出去才行!

    他一边打包整理自己的行囊,一边朝上方大喊:“笃笃多,你别踩了!我马上就出来,你等等我!”

    狼皮、熊皮,都裹起来捆好,死死地绑在身上。

    这些东西都是他辛辛苦苦准备好的,陪伴他走过极寒的雪域,他可不能轻易扔下。

    然后是肉干、鱼刺……

    那根作为剑来使用的鱼刺上满是黑血,雪宪在一具尸体的衣服上擦拭了几下,对那尸体说了句“抱歉”。

    等雪宪做完这一切,幼龙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重量会踩塌塔顶,现在已经离开了塔顶,正在空中围绕着高塔盘旋,不时发出叫声。

    塔顶太高了,雪宪上不去。

    他慌乱地在塔里转了一圈,看见了墙壁上松动的砖块,于是急中生智,使用鱼刺掏了几块下来,成功看见了外面的光线和藤蔓。

    ——或许,他能像那些畸变体一样,抓着这些藤蔓爬下去!

    松动的砖块只有少数,缺口无法再扩大,所幸雪宪的身体足够柔软清瘦。

    他先把东西从缺口扔了出去,然后自己奋力往外挤,成功抓住藤蔓后,只不过往下看了一眼,大脑就一阵子地发晕。

    太高了!

    塔底的一切都变得很渺小。

    这样的高度让雪宪感到有点晕,但比起前两次被龙抓走时的情况要好得多。

    一阵狂风刮过,气流掀起雪宪的圣装长袍,让他显得摇摇欲坠。

    “嗷——”

    是幼龙扇动双翼,围着塔不远不近地滑翔,看样子是在想用哪个角度抓住人类的腰比较合适。

    想起身上那些被龙爪禁锢后的淤痕,雪宪忍不住冲它大喊:“你不用抓住我!我自己可以下去!”

    藤蔓湿滑。

    雪宪刚这么一分心,就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塔下坠去——

    “啊!!!”

    看着越来越远的塔顶,雪宪脑中只闪过一道这样的想法,完了!

    可身体却蓦地撞上了什么,后背剧痛,疼得他两眼一黑。

    随即角度变换,雪宪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是坠落在了龙的双翼之上!那头幼龙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用自己的龙翼稳稳地托住了属于它的弱小的人类!

    幼龙发出一声长长的啸叫,叫声久久地在平原上回荡。

    龙翼需要扇动才能飞行,狂风中,雪宪来不及庆幸没摔成肉酱,赶紧死死地抓住了龙翼的边缘。他被龙翼的动作甩得东倒西歪,于是奋力往龙背爬去,凭着一股蛮力,他成功抓住了幼龙背上最长的两根骨刺,稳稳地趴在了幼龙的背上!

    随后,他的视野急剧向下。

    那一瞬间,雪宪仿佛回到了梦里,仿佛再次变成了这头幼龙,正在进行一次落地前的急速俯冲。

    在梦中和在现实中的飞行体验完全不同,风声呼啸,雪宪的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得快极,连耳膜都在突突作响,赶紧闭上了眼睛。

    原来真正飞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初次飞行体验并不太久,幼龙很快找到了好的落脚点,轻松落地。

    龙爪踩在了柔软的草坪上,雪宪双腿发软地滑下龙翼,忍不住心中的感激,冲过去抱住了幼龙的头颅:“又见面了笃笃多!”

    雪宪有点兴奋,也有点想哭:“谢谢你救了我!”

    幼龙的鳞片和记忆中一样冰凉,气味也和前些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再度重逢,雪宪是很想念它的。

    幼龙却只任他抱了两三秒,就低吼着退了几步。

    它甩了甩头,仿佛想要甩掉人类抚摸过的温柔触感,随后眨了眨眼皮,一双灿金色的巨瞳透露出冰冷来,对着雪宪露出口中尖利的牙齿。

    “呜……”

    幼龙吼道。

    雪宪迷茫地往前走去,试图再用手去摸它的下颌:“你怎么了啊?是不舒服了,还是受伤了?”

    幼龙扬起脖子躲开人类的手,把头颅抬高,张开双翼,口中的吼声愈发低沉:“呜——”

    雪宪停住脚步,收回手,花了一点时间辨别它的情绪。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叫龙的名字:“笃笃多,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啊?”

    幼龙仰头,再次对着天空发出了震天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