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吃鱼猝不及防被摸头,灵魂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眯起眼睛,用脑袋去蹭男修的手掌。

    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艾吃鱼赶紧睁开眼睛,躲开男修还想要继续挠自己下巴的手指。

    似乎对方误会了,自己并非没有化形的小妖兽,已经是正经的妖精,不能这么逾越。

    艾吃鱼一向独来独往,从来没有被人摸过脑袋,刚才试过虽然舒服,但他理智上坚决不沉沦。

    云朵般柔软的手感从指尖溜走,猫妖的抗拒让谢元璟有些遗憾,没有了互相接触的抚慰,剧烈的痛苦再次侵袭了他的五脏六腑,腹腔内翻腾的热血,一个不察就从嘴角溢出。

    谢元璟不敢再走神,尽力压下喉间的血,他对艾吃鱼歉意地说:“你给我的衣袍……又脏了。”

    男修的手紧紧握住栏杆,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发白,似乎要把栏杆生生握碎,可见他现在承受的痛苦之大。

    艾吃鱼极为怜悯,眉头都皱了起来,整张脸满是忧愁。

    并拢在一起的爪子也紧紧按住地板,没办法放松。

    可他真的没办法帮助对方。

    唉,想了想,艾吃鱼凑过去,用脸蛋蹭了蹭男修握住栏杆的手指,毛茸茸的触感,顿时引起了谢元璟的察觉。

    跟体内的剧痛比起来,手指上的感觉实在太轻微,可是它蕴含的力量,却足以让谢元璟在这种情况还能微笑出来。

    当然,这抹笑有点吓人,他不擅长,状态也不符合。

    艾吃鱼见男修还能笑出来,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应该不是特别特别难受吧?

    刚这么想完,男修的身体就剧烈颤抖起来,脸庞被痛苦折磨得异常扭曲,接着重重地闷哼一声,晕死了过去。

    “?”喵喵喵?

    艾吃鱼呆滞,自己第一天上岗,不会就这样把囚犯给照顾死了吧?

    这个可能把艾吃鱼吓坏了,他不能坐视不理。

    片刻后,一个身段风流的青年站在牢门口,用钥匙打开了牢门。

    他先伸出手指去探男修的鼻息,还有气,可呼出来的气竟然是寒冷的。

    摸了摸男修的身体,像一块冰川,冻得艾吃鱼快速缩回手指,嘀咕道:“这从娘胎里带来的天疾真是厉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你,死马当活马医吧……”

    艾吃鱼用妖力把昏死过去的男修抱起来,趁着风高夜黑,带到溪水洞附近的温泉池,把冷冰冰的男修放到池子里浸泡。

    昏迷的人不能自己待在水里,他也跟着下去,让对方靠着自己。

    “喂,为了不让你中途醒来,我只能点你睡穴了。”艾吃鱼小声,其实他这样做是不对的,都怪他滥好心,见不得一个无辜的人受苦。

    谢元璟被艾吃鱼点了睡穴,现在经历的一切于他而言,就像一场朦胧的梦境。

    这就是凡人的坏处,随意被点了睡穴就醒不来。假若是三百多年后的谢元璟,没有人可以这样摆弄他。

    两个时辰之后。

    艾吃鱼感觉男修的身体变暖和了,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这才放心地把对方带回牢房,解开睡穴。

    忙碌了一晚上,他也累了,捶捶胳膊捶捶腿,然后化作一只猫摊在地上。

    这个位置风吹过来凉屁股,猫爬起来换了个背风的位置。

    当溶洞里响起猫的呼噜声,谢元璟终于幽幽醒来:“……”

    谢元璟第一时间有些讶然地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他不敢相信,第一天就这么熬了过去。

    不仅如此,似乎还做了一个梦。

    谢元璟隐约记得梦里自己的身躯泡在热水里,脸庞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的发丝有着淡淡的冷香。

    很好闻……他深深地闭上眼,怎会做这种梦?

    过了许久,谢元璟再睁开双眸看向牢门外,只见阳光倾洒之处,猫躺在那里呼呼大睡。

    雪白的肚皮朝天,一下一下地起伏。

    不对,谢元璟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在对方面前晕死过去。按照猫妖的性格应该很着急,万万不可能睡得这么香。

    除非……

    谢元璟若有所思,低头凝视自己清爽整洁的身上,沾血的衣袍早已焕然一新,也就是说,他昨晚确实去泡过温泉。

    第3章 涂山旧梦03

    艾吃鱼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看守的囚犯并没有死,他非常高兴地摆了摆蓬松的大尾巴。

    平时紧缩的瞳孔,此时最大化扩开,像两颗琥珀金宝石镶嵌在脸上,即使是一张猫脸,也生得精致无比。

    他迈步一走动,脖子上的钥匙叮当响,谢元璟立即抬眸,便看到猫妖优雅又可爱地走过来,似乎很高兴。

    这时谢元璟才发现,对方有一双非比寻常的眼睛,看着有点不简单。

    又想到昨夜的朦胧境遇,没准那人就是眼前的猫妖,可这只猫为何隐瞒自己已会化形的事,难道防着自己?

    一时思绪急转,已经不是毛头小子的谢元璟,经历过常人不可忍受的苦难,城府极深,但他却不想揣测猫妖,一改常态地直接开口问:“我感觉好多了,昨晚是你带我出去疗伤吗?”

    艾吃鱼优雅的脚步一顿,爪子都僵在了半空,他怎么知道?

    谢元璟不放过猫妖身上的任何细节变化,自然是看出了对方的异样,此时他的疑惑也解开了,便自言自语地道:“又或许是我糊涂了,半梦半醒间做了梦,你是狱卒,我是囚犯,你不可能轻易带我出去。”

    谢元璟摇头苦笑:“是我想太多了,做梦都想出去。”

    对,那是个梦。

    艾吃鱼万分同意,随即思绪飘远,他以为男修进了这里已经认命了,对方却说做梦都想出去。

    这再次勾起了艾吃鱼丰富的同情心,没准对方还有家人等待他回家,现在正心急如焚呢……打住,艾吃鱼甩甩头,不能想这些。

    他留下食物,自己出去放风,修炼。

    跟寻常妖精不同,修炼只是艾吃鱼生活中的一小部分,他只有想起来才会修炼。

    如此懒散的态度也能成精,只能说是机缘巧合,天道宠儿。

    谢元璟耐心等待,直到近午时分,猫妖给他送来了吃的,不过很快又离开。

    轻快的脚步让人无端怀疑,猫妖心中根本就没有坚守岗位的原则,只想去外面玩。

    艾吃鱼冤枉,他不是出去玩,他明明就是出去打探消息,看看姥姥吃到第几个了,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看守的牢房。

    太阳西斜,痛苦如期袭来,忍受着剧痛的谢元璟,终于又听到了叮叮当当的钥匙声传来。

    一只猫探头看他,胖胖的脸蛋靠在栏杆上,满眼写着不忍心,同时在等……

    等什么?等自己痛得晕死过去吗?

    谢元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谬,更荒谬的是,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手段,哪怕重新开始,他依然做不回最初那个端方雅正的少城主。

    不曾多想,谢元璟闭上眼睛往地上一倒,假装自己痛晕过去。

    今天的剧痛比昨天更为强烈,要在此种情况下假装晕死,需要付出极大的定力。为了达到目的,谢元璟做得出来。

    他的演技太过逼真,艾吃鱼根本就没有多想,很快就跟昨天一样,打开门进去查看对方的情况。

    装晕的谢元璟,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冷香靠近,一抹柔软的衣角落在自己手背上,好像是对方蹲下来端详自己。

    那梦境……竟是真的。

    谢元璟无比想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的恩人容貌,可是他不能,甚至不能分神想太多,否则就忍不住那排山倒海的剧痛。

    昨天是冷冰冰,今天是浑身滚烫……艾吃鱼摸了摸男修的皮肤,手指被烫到:“你怎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是那道声音……

    紧接着,谢元璟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脸庞和昨天一样靠在一个熟悉的肩膀,从触感中得知对方并不强壮,他有些担心……

    后来顺利出了牢房,恍惚回神,也对,猫妖有妖力,抱起他绰绰有余。

    好心的艾吃鱼,趁着夜幕降临,把身体滚烫的男修带到一处寒潭,喃喃:“泡温泉很舒服,我可以陪你泡,可是寒潭……唔,还是算了。”

    说罢就拂了谢元璟的睡穴,后面发生的事情,谢元璟只有朦朦胧胧的记忆,没有完全睡过去,只因痛苦还在,深深折磨着他。

    跟上辈子比起来,却觉得好多了,痛苦中又仿佛开出了许多繁花,比痛苦更加夺得他的注意力。

    如果能醒过来看看对方的容貌,那就更好了。

    此次被送回牢房,谢元璟在意识朦胧间极其想要抓住什么,他的手指虚虚扣着一缕袖角,却用不上力,只能任其滑走。

    次日醒过来,谢元璟猛地握住五指,人也从地上坐起来,摊开手指死死瞪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无一物。

    “……”

    叮叮当当,猫走了过来,歪着头的脸上似乎写着:“你还好吗?”

    今天是灵宝觉醒的日子,现在谢元璟的身体仍然忍受着,钻心刺骨的疼痛。他眼神幽暗,沉默了片刻,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深深凝视着猫妖说道:“你似乎很关心我,可我都要死了,你这样做有意义吗?”

    艾吃鱼呆住,没说什么,蹲在地上假装看自己的爪子。

    这爪子真好看。

    耳朵偶尔抖一下,似乎有点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猫妖无措的眼神让人不忍心,连铁石心肠的谢元璟都不想继续撕开问题所在,逼迫对方面对。

    其实很好猜,猫妖与自己立场不同,又怜悯自己罢了。

    不过立场这个东西,是可以改变的。

    见犯人要跟自己深入交流,艾吃鱼抖抖耳朵想开溜,却听到囚犯与自己商量道:“我是扶风城少城主,不若我们一起离开涂山,你是我的恩人,我将奉你为上宾,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艾吃鱼浑身一震,瞳孔大张,有点不敢置信地瞧着囚犯,一是惊讶于对方的身份,扶风城吗?

    那是个挺大的城。

    二是自己一介普通的小妖精,根本没有应对这些纷纷扰扰的心理准备。

    自己才上岗第二天……

    “你在涂山当狱卒,没有什么大作为,那九尾狐也并不看重你。”谢元璟忍住剧痛,认真与他承诺,“和我出去就不一样了,我可以保你平步青云,一世无忧。”

    艾吃鱼心中咕嘟,我也没有想要什么大作为,九尾姥姥不看重我更好。

    以为他犹豫,谢元璟又道:“你本就不想我死,救我一命两全其美,不好吗?”

    猫妖连续两天晚上冒着风险为自己奔波,谢元璟姑且大胆地认为,对方多少会看重自己这条性命。

    艾吃鱼几乎要被说服了,但他很快又摇摇头,不行不行,防人之心不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