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算太大,一眼望得到头。

    直到严锐之听见了浴室里的水声,才把视线从工作项目上移开。

    怎么还真就邀请他了。

    严锐之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当时的想法。

    偏偏贺年进来以后又规规矩矩,一副感激的模样,让严锐之生出一种“算了算了帮就帮吧”的念头。

    可他对自己认知清晰,并非什么助人为乐的热心肠,他自问要是换一个人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也一定不会这么做。

    严锐之敛下眼想。

    房间里有另一个人在,严锐之不太想继续工作,正打算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起来,就听见浴室那边传来一阵响动,便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贺年赤着上身,带着清新的水汽走出来,发梢还挂着水珠,有些顺着落到肩膀上,又划过胸膛,没入被浴巾围住的一半腰线里。

    就是动作看上去鬼鬼祟祟的,跟严锐之撞上视线还颇有慌乱地解释道:“我忘了拿睡袍……”

    严锐之没理他,神色冷淡地别开视线。

    刚才的问题好像在现在也有了答案。

    ——肯定是贺年太能演了。

    按理说,两个同处一室的人多少应该有点尴尬。

    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严锐之当贺年不存在,贺年则在擦完头发以后开始找严锐之说话。

    用的还是一种“没关系你也不用句句都回我”的语气。

    “对了,严先生,今天的……”

    “不用给我。”严锐之坐在床上看新闻,没抬头。

    “噢。”贺年悻悻地应了一声。

    “你是数学系的?”严锐之随口问了一句。

    “嗯,所以来京行做做数值。”贺年答道。

    还没毕业就能进这样的公司实习,加上刚才教人做题的思路,严锐之丝毫不怀疑贺年的本领。

    他没再问,贺年又主动说道:“不过我进这里是运气好,就待三个月,到时候再找其他游戏公司……”

    贺年对自己很有计划,也做了很多假设。

    “一般正统大学数学系出来的第一选择都不会是这个。”严锐之说道。

    “可我就是喜欢。反正我爸管不了我。”

    大概是贺年此刻跟之前顺杆爬的语气完全不同,严锐之侧头看了他一眼。

    房间的灯光很暗,但贺年的侧脸英俊,眼神也明亮。

    严锐之听过无数想做这一行的年轻人的陈述,贺年好像跟那些人并无不同,可细究起来,又没一处相似。

    对方好像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也转过头来看他,声音里也带着笑意,十分不自谦地问他:“严总,是不是忽然觉得我的未来光芒万丈!”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他语气里满是笃定。

    他脸上的笑几乎可以用晃眼来形容,一点阴霾也没有,好像在告诉所有人,他能做到任何想做的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即使贺年现在难得出来一次要做兼职,回去有家教,住在不那么体面的地方。

    好像自己刚进安京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严锐之忍不住回忆,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未来一定光芒万丈。

    这次严锐之终于没有视而不见或者草草应付。

    尽管声音没有变化,但他还是微微勾了勾唇角,原本冷淡白皙的脸上终于多了一抹别的神情。

    “是吧。”他没完全肯定,淡淡地说。

    “对了严先生,你明天有什么计划么?”

    贺年见严锐之态度稍有软化,立刻问道。

    “没有。”

    “那您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

    “哦……”贺年又换了话题,“我还想说,第一次来云林市,想去这里的博物馆看看。”

    严锐之懒得理这些废话,一言不发地关了灯,示意贺年闭嘴。

    贺年是不再提别的了,但显然没领悟到闭嘴的意思:“严先生,我做兼职是包早餐的,明天要不要给你带一点?”

    严锐之深吸一口气:“不必。”

    “我也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跟您同一班。”

    “……”

    严锐之闭上眼睛,刚才那一点对这个青年的同情荡然无存。

    “对了严先生,我睡觉不打呼——”

    “……”

    严锐之忍无可忍,在一片黑暗中冷声开口,越发后悔自己当时就不应该说那句话:“贺年。”

    “在,怎么了严先生!”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现在就抱着你的被子给我滚出去。”

    第7章

    在给出这句严厉警告以后,贺年终于消停下来。

    严锐之翻了个身。他入睡一向很慢,睡眠也浅,仔细想来,最近一段时间睡得最熟的一次,还是喝了那杯酒的当晚。

    刚才基本是贺年在聊,但现在静下来,严锐之闭上眼,却难免回想起一些时间模糊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