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有碍观瞻

    唐曜昀并不打算在寒暄上浪费太多时间, 便在他们说得差不多的时候询问:“艾格里的状况还是老样子?”

    “是的。”提起这个话题,薇恩夫人的语气中也染上了担忧, “他有时候会做噩梦, 不过就像我与你说过的,他一直在努力尝试着去接触社会我想这是好兆头?”

    “嗯,既然他愿意听我的劝告, 那么总能逐渐康复。”他点头认可了薇恩夫人的说法,“明天我为他进行一次催眠治疗,或许会有些帮助。”

    特克斯先生叹息一声:“真是太感谢了,唐。如果没有你, 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敞开心扉。”

    “这是我的工作。”

    江清远手里还拿着唐曜昀刚刚给他的硬板夹, 坐在旁边看着唐曜昀这礼貌且公事公办的样子, 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小声调侃:“原来你还有这么好说话的一面。”

    唐曜昀斜睨他一眼, 权当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坐在前座的夫妻二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也只当是年轻情侣之间在咬耳朵说些悄悄话, 含着笑意转头目视前方,给身后的小情侣留下足够的空间。

    “催眠是要两个人单独相处的吧?我有点吃醋了可怎么办?”

    “我也可以给你进行催眠。”唐曜昀无所谓地道。

    “好啊。”

    “”回答得太过速且爽快,他不由得看了江清远一眼。

    对方以万年不变的笑脸回应:“小公主亲自做的催眠, 我还挺期待的。”

    虽然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不过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即便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至少也能确定一下江清远现在的状态。

    为了方便观察, 留在美国的这段时间唐曜昀都要住在艾格里的家中, 还好主人家比较和善好客且别墅足够大, 即使多出了江清远这样一个闲杂人等也没有任何不快,反而非常热情地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大房间。

    也就是说他要和江清远在同一张床上睡至少七天,这同时也是唐曜昀把江清远介绍为自己男友的原因。放江清远自己一个房间的话他真的怀疑对方会在深更半夜突发奇想弄出什么幺蛾子,与其那样还不如跟自己放在一个屋子里亲自看着。

    只不过必须要做好之后每天临睡前都有人起妖的准备,还要考虑一下适当的镇压方式。

    简单放置好行李之后,唐曜昀就跟着薇恩夫人一起去了艾格里的房间,至于江清远这种不稳定因素自然是被他关在了屋里,并给对方布置了整理行李的任务。

    一路跟着薇恩夫人从狭窄的楼梯间走到地下室,唐曜昀便示意她先离开,由自己单独与艾格里见面。

    特克斯先生是美国著名的金融巨鳄,他的别墅自然也非常壮观大气,光是在占地上就能令许多人叹为观止,而艾格里身为他的独生子却居住在地下室,这实在是出于无奈。自从男孩在幼年时期受到刺激并患上这样的心理疾病之后,他就开始抗拒采光良好且宽敞的大房间,那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甚至一度因焦虑恐惧而做出了自残的行为,所以只得为他特意改建了这个地下小房间。

    唐曜昀站在房门口,曲起指节敲了敲门:“艾格里,是我。”

    门内几乎是立刻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几秒钟之后他面前的门便被从里面打开,金发的少年仰着头欣喜地看着他:“您终于来了,先生。”

    他揉揉艾格里的头发,并露出一个微笑:“是的,我是来看你的。”

    说话的同时,他们自然地进到了房间里面,唐曜昀打量了一下这间稍显阴暗的屋子,这里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那只曾经被他作为生日礼物赠送给艾格里的小熊也还是安稳地坐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差不多也是时候让艾格里试着适应居住在正常的房间里了。

    “听说你前段时间经常做噩梦,愿意跟我说说吗?”在椅子上坐下,唐曜昀开门见山地问。

    提起这个,艾格里脸上露出委屈害怕的表情:“我梦到有人在追我,他们一边追一边大喊大叫,我很害怕。”

    “那就让他们追上你,他们并不会伤害你,何况那是在你的梦里。”他再次揉了揉艾格里的头,这一次是安抚性质的,“现实中也是这样,你要学会习惯那些陌生的人出现在眼前。我喜欢勇敢的孩子,只要你愿意尝试就会意识到这并不难,对吗?”

    “我知道,我会去做的,到时候您可以夸夸我吗?”

    “当然。”他点点头,“明天我会给你进行一次催眠,在那之后你愿不愿意认识一下我的朋友?”以江清远为第一次尝试让艾格里开始交朋友是个有点风险的事情,不过他也十分确信如果江清远愿意配合,也完全能够成为一个比一般心理治疗师还要合适的人选。以江清远的观察力和对谈话方向的掌控能力,他可以自行判断艾格里的状态适合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谈话,这样可以让交流进行得更加顺利,否则换成一个没脑子的人来进行这项工作,他就不得不随时打断他们之间的交流,效果大大不如前者。

    另一方面原因是他也想顺便观察下江清远在这方面的能力水平。

    只不过要让江清远乖乖听话并不是一个轻松的事情,为此他也要选择一下稍后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进行威逼利诱。

    说是病人,实际上反而是乖乖答应下来的艾格里更让人省心。

    确定过艾格里的情绪较为稳定后,唐曜昀又陪他多待了一会儿,才离开地下室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看一下房间里的那位二号患者在这四十分钟里都干了什么。

    还算不错,在他打开房门之后发现两人携带的电脑和随身用品已经被拿出来摆放好了,至于那个此时正蹲在他的行李箱边兴味地举着他的内裤仔细观察的人,虽然动作上有碍观瞻,但还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见他回来,江清远还特地晃了晃手里的黑色四角内裤:“原来你喜欢穿四角的?”

    并不是,他对内裤没有特别的偏好,抽屉里平角和三角的都有,只不过这次温凉在装行李的时候恰好装的都是平角内裤而已。

    “那是温凉装的。”他实话实说。

    江戏精:“我不开心了,竟然让除了我之外的男人碰你的内裤!”

    “你说的那位除了你之外的男人,因为打赌输了替我洗过四年内裤。”温凉似乎一直都是保姆的命,从他们刚开始熟悉到大学,再到现在,一直都操心着各种他自己想都不会想起的琐碎事情。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江清远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面前行李箱里的内裤全都拿了出来,鼓鼓囊囊的一大团布料被他握在手里,然后笑眯眯地做了一个抹喉的动作:“我决定在你来哄我高兴之前,每天撕坏一条。”

    “”这行为举止让他真想怀疑自己刚才在艾格里那决定的事情是否正确,“帮我做件事,那些都给你处置。”

    “什么事?”难得唐曜昀有让他帮忙做的事,江清远感兴趣地眨眨眼。

    可惜在唐曜昀说出他要江清远做的事之后,江清远的表情明显又变回了不开心的状态:“同样是精神病,你竟然让你的男朋友去帮他治病,而且还完全不关心我!”

    “首先,他的父母付了钱。”唐曜昀蹲下来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抽出一根棒棒糖,没再看一眼江清远手里那些被揉成一团的内裤,“其次,我治不了你。”

    说得有点道理,虽然江清远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的能力不足以进行治疗,不过身为一个合格的戏精他还是从善如流地开始为自己争取利益:“那除了内裤之外,再跟我去约会怎么样?答应我的话我就去关照你的那位小朋友。”

    “可以。”反正也要出去买内裤。

    跟江清远单独外出的第一天,总体感觉还可以,只不过在洗澡时总有人在门外敲门,以及睡觉前身边的人偶尔手脚不太老实这两点比较让人烦躁。

    第26章 催眠

    艾格里的催眠进行得十分顺利, 其恢复状况也很乐观,基本可以下结论说要康复只是时间问题。为此唐曜昀的心情也很不错, 在同年龄段的患者中艾格里可以算是最合他眼缘的几个之一, 长相因素暂且不提,光是礼貌以及治疗过程中的配合度就已经很值得称赞了,假以时日他或许会长成一个很受欢迎的人。

    让艾格里休息了一段时间后, 唐曜昀就去找了江清远,他进屋的时候对方正在打电话,脸上的神情恹恹的没什么兴致,看起来是对电话那头的人完全不感兴趣。

    “真不巧, 我现在正在美国陪一个小美人, 宴会就不去了。”他冲着刚刚走进来的美人眨眨眼, 笑得有点暧昧, “祝郑先生玩得愉快。”

    “又是那种见不得光的派对邀请?”看这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聚会,他倒觉得经常出没于各类纸醉金迷的场所才是江清远的风格, 这段时间下来没见对方表现过这种倾向反而让他意外,现在终于撞见一次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惊讶的。

    反正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江清远的人品抱有过什么期待。

    “是啊,最近总是拒绝他们的邀请, 看起来我的纨绔子弟伙伴们以为有什么地方惹到我了。”江清远点点头, 一本正经地分析着, “你看,最近我除了公司、我家和你家之外都没怎么去过别的地方。”

    “毕竟他们的派对其实也挺无聊的。”他露出一点不满的表情, 开始举例, “大多数都是几个人或者一群人脱光了抱成一团, 虽然都很投入,不过新花样少得可怜。”

    他所描述的那种场面唐曜昀大概能想象得到,以前他在研究行为心理的时候还去过类似的场合旁观,但在进入正戏之前就因为受不了那里的味道而提前离开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跟我去见艾格里。”他上来是为了正事的。

    毕竟是事先说好的,江清远很干脆地站起身就跟着他出去了,在走下一楼的时候还调侃道:“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的小病人,我猜应该长得不错?”

    长得确实不错,但唐曜昀并不打算跟他讨论这个:“装得亲切一点,他还不习惯跟陌生人交流。”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江清远大概是除了唐曜昀和艾格里的父母之外第一个踏入这间地下室的人,在刚看到唐曜昀带着他进去时艾格里条件反射地显露出害怕的神情,把自己的身子缩在墙角远远地盯着他,两只手臂还紧紧抱着那只泰迪熊。

    这个反应实属正常,唐曜昀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平静地走近艾格里的床边,为他介绍道:“他叫江清远,我说要带来给你认识的朋友。”

    “你好啊,小家伙。”就着唐曜昀的引导,江清远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脸,看起来十分无害,“我听说他偷偷藏起来了一个可爱的小天使,所以一直很想来见见你。”

    “想见我?”下巴垫在泰迪熊的头顶上,艾格里小声地问了一一句,“为什么?”

    “因为他经常跟我说他很喜欢你,要知道能让他喜欢的人少得可怜,所以我才对你特别好奇。”明明说的是彻头彻尾的假话,他还是一脸真诚,而且单从其叙述中听起来很像是确有其事的样子,“你的玩具熊很可爱,我猜应该也是他送的?”

    显然,选择唐曜昀作为话题的切入点是个正确的,尤其是当他提起那只泰迪熊的时候,艾格里的眼神明显变得亮了几分,也多了些说话的兴趣:“是的。”

    “那他对你可真是很不错,我想从他这要来一个礼物可是要求上很久的。”

    见谈话渐入佳境,唐曜昀便安静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不再参与其中,完全把话题与深入程度交给江清远自己来处理,只在观察的同时偶尔在面前的记录纸上写下只言片语,以便之后进行整理。

    他先是仔细地观察着艾格里的情绪变化,发现他仅仅在几分钟之内就减轻了紧张焦虑的状态,虽然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着这样的现象。艾格里比一般的少年人要敏感内向得多,而且本能地拒绝与他人的交往,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对江清远的问题作出答复,即使跟普通人比较起来那根本不能算做愿意交谈,也看得出他的确是很努力地在配合治疗。除此之外,他也不得不承认江清远对于他人心情想法的把控十分精确,几乎做到了避开所有会让艾格里感到不适的话题,同时又确保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勾起艾格里回复的意愿。

    过去大约五十分钟左右,艾格里的戒备和抗拒已经打消了一小半,对于一个有自闭倾向及社交恐惧的少年而言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成果。在这个过程中,江清远一直把交流的度把握得很好,既不过于深入引起对方的抗拒,又保证了话题走向按照自己计划的方向进行。

    与此同时,他看到江清远从头到尾都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和神态露出过端倪,即使口中正说着与现实情况南辕北辙的事也依然如此,从没有流露过一次说谎者及表演者脸上常常出现的细微神情。要做到这个地步,对未进行过特殊训练的普通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江清远这个人,让别人看到的似乎总是他想让人看到的样子,但唐曜昀感兴趣的只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模样或是平时几乎不会显露出来的样子。

    简单地说就是失控,但要通过什么方式让江清远失控、要怎么避免江清远失控后可能造成的某些不好的结果,这都是还需要斟酌考虑的问题。

    说到底他也不想跟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周旋,还是保留一定理智的状况比较好。

    在他们的交谈达到一个半小时后,唐曜昀才出面停止了这次的特殊治疗,并在嘱咐艾格里好好休息放松一下精神之后带着江清远离开了地下室。在走出门的前一秒这位戏精先生还在笑呵呵地跟艾格里挥手道别,而在他关上门之后便放下了手,几乎是马上就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

    连一秒钟都懒得装下去,江清远不是很高兴地跟上走在前面的唐曜昀,随手搭在他的一边肩膀上,好在他们身高相仿,做起这种动作来也显得自然:“他好像很喜欢你。”

    “是的。”只不过是普通意义上的喜欢而已。

    “没考虑过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吗?”

    “再长大五岁也许会考虑。”

    这样听上去毫无营养的对话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房间内,正当唐曜昀给电脑开机的时候,江清远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不是说好了给我也做一次催眠吗?”

    真是积极到让人意外的态度,他猜测应该有一半是因为江清远清楚自己属于非常难被催眠的那一类人。

    他点开电脑里的音乐软件,同时对江清远下达命令:“去床上躺着。”

    唐曜昀选择了一首游戏里某个地图中播放的背景音乐,设置单曲循环后把音量调整到恰到好处的程度,使得房间内刚好可以被悠扬而舒缓的箫与马头琴声所充斥。

    最后他把窗帘拉了起来,使得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待布置好了适当的环境之后,他才挽起袖子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一脸轻松地闭着眼睛的江清远。

    “放轻松。”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他刻意压低了音调,并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平缓柔和,“把这当成一个简单的游戏体验。”

    他用手轻轻地按揉着江清远的太阳穴,然后是脸颊、肩、手臂通过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来确保对方的身体已经达到完全放松地状态。

    这之后唐曜昀弯下腰贴近江清远的耳边,此时听起来格外低沉的嗓音带着命令式的口吻:“仔细听这个音乐,你对它很熟悉,你知道它代表了什么地方。现在,回答我这是属于哪里的音乐?”

    “燕丘。”江清远回答得快速而流畅,“靠近凤巢那一带。”

    “很好,现在把你的思维交给我来引导,想象现在你正站在燕丘,站在那片美丽的草原上,你的身边是一座丘陵,你知道这个丘陵的上面就是那个巨大的凤巢。”

    “现在,我每数一步,你就向着凤巢的方向前进一步,当我数到三十的时候,你会恰好攀爬到凤巢的边缘。一、二、三三十。”

    “在最高的那一根木柱上坐下,抬起头,看见在上空盘旋的那两个凤凰了吗?”

    “嗯。”

    意识环境大体上构建完成,接下来就是试探一下催眠深度有多少了:“你看见有一只飞虫正在靠近你的脸。”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江清远并没有对此作出反应,不管是偏头还是抬手做出驱赶的动作都没有,也就是说催眠感受性果然很低。这样也好,毕竟对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患者进行深度催眠有着很大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