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吃午饭吧,有什么想吃的吗?西餐?”

    “呵呵。”嘲讽地笑了两声,唐曜昀的眼神投到江清远绑着绷带和固定夹的手上,“你还真是很有挑战精神,可惜我不喜欢西餐。”

    江清远也只是随口一说,得到拒绝并不惊讶,只是又忍不住感慨道:“明明在美国住了那么多年,我的小公主还是一点外国人的习惯没有。要是能像大部分美国人那么奔放热情我会很期待的。”

    再次冷笑出声,唐曜昀这一次是真的要被这具有江清远个人特色的幽默感逗笑了:“真巧,我也没能在你身上找到一点英国人的绅士风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高中和大学应该是在曼彻斯顿上的。”

    “可是如果我是个充满绅士风度的人不就没机会认识你了吗?”

    “那可真是个美好的故事走向。”他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对于这个结论不置可否,江清远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唐曜昀身上的西装外套:“说起来这还是我大学时就买了的衣服,我还以为早就扔了,没想到我的小公主穿起来这么合身。”

    唐曜昀也猜到了这件衣服应该有些年头了,毕竟是被他从衣柜最角落的地方给抽出来的,况且尺码还刚刚好跟他贴合上。

    不过关于自己跟大学时期的江清远身材相近的这种事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走在身边的人,视线扫过那用力时肌肉线条十分流畅的手臂,唐曜昀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在心里强调:只能说明对方在这几年里长胖了,没有任何其他更好的理由。

    他拒绝对肌肉和肥肉进行区分,又不是活在原始社会四肢发达有什么意义?

    第53章 猎人与野兽

    最终被他们挑中的是一家火锅店, 在包厢里等着服务员端来食材的时候江清远就开始询问起唐曜昀待会儿想要去什么地方。

    “按照一般谈恋爱的流程, ”唐曜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看着白色的雾气从杯口缓缓地飘出来, “你觉得接下来该干什么?”

    第一次谈恋爱的江戏精眨眨眼:“谈恋爱的流程?见家长吗?”

    唐曜昀沉思了一下,倒是没有拒绝:“意思是你想去见我父母吗?一个死了六年一个死了十三年,你想先见哪一个?”

    “那小公主想见我的家里人吗?”江清远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继续笑眯眯地提议,“难道说约我出来其实就是因为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

    江清远的脑洞一旦开起来,即使是他也只能望尘莫及, 并且对于种种听起来就非常离奇的想法抱以真挚的敬意:“如果你是发自内心地打算把我介绍给你父母,那我也只能发自内心对你表示钦佩。”

    “咚咚”“您好,打扰了。”

    服务员礼貌地招呼了一声后, 才推着餐车进到他们的包厢里来, 将餐车上的肉类和各种适合涮锅的青菜丸子一一摆放到桌子上, 就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两个男人在一起吃饭, 况且还是这种关系,谁也没有矜持讲究的打算, 江清远直接拿起两盘切好的羔羊肉倒进锅里, 唐曜昀也同时倒进去了一小盘青菜。

    在等待食物煮熟的时候,江清远又兴致勃勃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没什么不可以的啊,只要想的话总是能见到的,稍微委屈他们一点也不能委屈我的小公主嘛。”他用筷子尖蘸了一点调料舔了下, 似乎是觉得味道还算不错, 就愉快地眯起眼睛, “而且江家的亲戚还挺多的,老一辈的可能麻烦了点,不过同辈的人我可以把他们一个个叫来给你表演小节目,我觉得让可爱的小堂弟排第一个就挺不错的。所以亲友和睦这一点能不能算我的加分项?”

    唐曜昀又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江清远要是能用上亲友和睦这个形容词,那世界上每一个家庭都可以说是其乐融融了。

    “既然大家都不是什么正直的好人,那我就直说了。”起了这样一个头后,他先是喝了一口水,才接着讲下去,“我和家庭,你只能选一个。我没兴趣跟一个每天因为出柜的压力而心惊胆战的人朝夕相处,也不接受形婚或者代孕。”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依旧面不改色的江清远,眼神中带着锐利与冷然:“要么与一切干扰因素划清界限完全站在我这一边,要么滚。我的态度不会改变,你脑子不太好的前辈就是因为这个而出局的,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从冒着热气的锅里捞起一片烫熟的羊肉,江清远一边蘸上调料,一边发出努力忍耐却还是没能憋住的笑声,说话声里也满是笑意:“真讨厌,突然对我这么好出来约会,我还以为是要对我始乱终弃了呢。我的小公主可真是幽默得可爱,说得好像我真的有过家庭一样。”他把羊肉片吃进口中,咀嚼几下后咽了下去,又幽幽地补充,“不过我确实有点不开心,那样一个蠢货也配得上被称为我的前辈吗?”

    “我并没有特指什么人。”唐曜昀稍作说明,“我说的是在你之前每一个试图跟我建立恋爱关系的人。”

    “那也没有什么区别,我的小公主可是世界级的宝藏,因为一点没有任何价值的血缘关系就放弃了无价之宝,说明那些人全都是白白活着浪费资源的蠢货。”江清远慢条斯理地回答道,那理所当然的模样就好像他说的并不是多么荒谬的话,而是世间真理。

    “我不是宝物。”唐曜昀对他的说法加以纠正,“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是知难而退,也总有些出身不凡的是被家族逼迫着放弃。”

    听了他这么说,江清远却露出了十分困惑的表情,一边将煮好的羊肉夹进他的碗里,一边问道:“连解决一点小麻烦的能力都没有,这样的废物怎么好意思来追求我的小公主?无能为力这种借口真是太不中听了,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怀着深切的爱意而羞愧地自杀的。”

    “算了吧。”他的内心毫无波动,“最开始你可没这觉悟。而且你真的准备好跟你的家里对着干了?老实说光是类似的话我就听过不下三次。”

    “所以说我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嘛。而且那怎么一样呢,没有能力的人说这种话只是白日做梦、花言巧语,不过换成我来说就是十分真诚的爱的誓言了。”说着,江清远煞有其事地放下筷子,向着对面的唐曜昀笑着张开手臂,“我是知道的,我的小公主其实又脆弱又可爱,所以如果觉得委屈了可以随时跑到我怀里呀。”

    莫名其妙就被安上了“脆弱可爱”的头衔,唐曜昀真想把对面那张厚颜无耻的脸按进火锅里。

    为了避免江清远继续借题发挥下去,唐曜昀理智地中断了这个话题,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吃火锅,拒绝再搭话。

    他低着头没有关注坐在对面的人,自然也错过了江清远逐渐变得幽暗深邃的眼神以及一点点收敛起来的笑容。

    漫不经心地夹着食物送进口中,江清远的目光始终投注在唐曜昀身上,头脑中却是不可抑制地回忆起这段时间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夜晚的梦境。

    那可真是个让人心情烦躁的梦,每每都以童话般的美好拉开序幕,又总是给出一个灰暗无光的结局。

    梦境的主角之一是一个怪物,全身都长着坚硬冰冷的丑陋鳞片与硬刺,它恐吓并伤害着每一个无意间看见自己的人类,并以此为乐,就像是每一个故事里狂躁的巨龙或邪恶的女巫那样,完全站在人们的对立面。

    另一个主角是一位年轻的猎人,他狩猎的经验极为丰富,森林就像是他的花园一样,从没有任何猎物能够逃脱他的追捕,也从没有野兽能成功地将他吞吃入腹。他似乎强大完美到无懈可击,因此不仅是动物,就连人类都对他有所惧怕。

    一个童话故事总是少不了戏剧性的发展,猎人某一天在森林里与怪物相遇了,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猎人的脸上没有流露过一丝惧意,反而拿起自己的利剑和,毫不留情地将怪物从自己的领地中驱逐了出去。

    猎人说:“再敢过来,我就割下你的头献给国王,换取赏金。”

    这真是冷酷的威胁,但怪物并不为之退缩,反而三番两次地去猎人的小木屋附近骚扰——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好闻的人类,想必吃下去也一定是无与伦比的美味,比自己以前吃过的所有人类都要美味。

    事实上他们似乎谁也奈何不了谁,猎人没办法真的击败并杀死怪物,怪物也总是在交锋时束手束脚,担心一不小心就会毁了这顿难得的佳肴,它还想趁着猎人活着时咬开对方的喉咙吮吸血液呢。

    后来怪物在人类的围捕中变得遍体鳞伤,倒在森林中被猎人所发现,它想:真可惜,没能吃到美味的人类,就要这样被杀掉了。

    可是猎人没有杀它,反而拿出药草敷在它的伤口上,把奄奄一息的怪物救了回来,然后转身离开。

    从此之后怪物才开始耐心地偷偷观察起自己一早相中的美味佳肴,它发现猎人竟然很受森林中小动物的欢迎,每当有饥肠辘辘或是受了伤的动物跑到小木屋,他都会耐心地拿出食物和伤药。

    除此之外,它还发现在那身干练的猎装之下,猎人的身上到处都是狰狞的伤疤,让它觉得在那样的伤势之下这个人竟然还能活过来,简直可以称之为奇迹。

    对猎人越来越感兴趣的怪物终于停歇了将其吞吃入腹的念头,转而时不时就送来新鲜的野果或者肉类,以野兽的方式跟猎人套着近乎。

    逐渐地,猎人和怪物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猎人不会再一看见它就握住武器,它也不再琢磨着怎样用自己的利爪割断猎人的喉咙。

    直到有一天清晨,怪物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睡梦中咬断了猎人的喉咙,还带着一丝温度的血液流淌进它的口中,那味道与它曾经想象过的完全不一样,既不美味也不香甜,反而是直冲鼻腔的铁锈味让它几欲呕吐出来。

    每一天每一天,江清远都是从这样的情景中睁开眼睛,梦里的景象太过于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口中仿佛也还留有血液和碎肉的味道。

    最让他讨厌的是,梦中的猎人长着跟他的小公主相同的脸。

    就连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

    江清远抬手捂住嘴,猛然站起身的动作令椅子发出“哐啷”的一声响,随即就连知会一声也顾不上,转身快速地冲出了包厢,向着洗手间的方向跑去。

    第54章 买本佛经

    当唐曜昀踱着步来到卫生间, 看到了趴在洗手池前咳嗽干呕个不停的江清远时,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此时的感受,只走上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对方的弯曲的脊背:“如果你的精神状况继续恶化下去, 我就要用强制手段让你吃药了。”

    “你似乎在害怕着些什么东西,并且最近有些过度自我压抑的倾向。”他不紧不慢地叙述道,“实际上这并没有必要。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 你应该很容易就能意识到症结所在——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接受你吗?你真的觉得我会因为一个有趣的病例或者一桩报酬不菲的委托而跟一个人接吻上.床同居?我可还没有那么廉价。”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多少起了作用,江清远逐渐地不再干呕,于是就打开了水龙头, 沉默地漱着口。

    “现在你或许开始不再信任自己了,不过我觉得你应该还可以相信我,所以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你是做不到伤害我的, 你对我而言不具有危险性。”

    江清远用纸擦掉了脸上的水珠, 兀自转过身用力地抱住了唐曜昀, 力道很大, 像是想要把这个人永远锁在自己的怀里。他的下巴在唐曜昀的脖子上蹭了蹭,闷声说道:“我可是在梦里把你吃掉好几次了。”

    “梦是不受控的, 并且往往与现实中的发展相悖。”唐曜昀这么说着, 决定再给江清远吃一颗定心丸,“我也说过了,你已经是最适合我的人了。如果你是个三观端正、品行良好的人,我反而做不到这么相信你。”

    安静了一会儿, 江清远才再次声音沉闷地道:“约会可以留到下次吗, 我今天想就这样一直抱着我的小公主。”

    “你可真有志气。”叹了一口气, 唐曜昀倒也没有拒绝,只是后悔自己出来前还认真地整理了一下仪表,“所以你打算吃完东西再回去还是直接走?”

    早知道只是出来吃个饭的功夫就要打道回府,一开始他就随便拎件外套出来了。

    “想回家吃你。”

    “哦。”淡定地应了一声,唐曜昀没管江清远还像是没骨头一样挂在自己身上,转身就拖着人往外走,“叫服务员把东西打包一下回去煮吧,省得还要去一趟超市。”

    面对他这般冷酷无情的反应,半边身子挂在他身上的戏精立刻露出了伤心欲绝的表情,忧愁地问:“我长得挺不错的啊,被这么好看的男朋友明示你都没有产生点冲动吗?”

    唐曜昀连停顿都没有地回复:“建议你去买本佛经,学着清心寡欲一点,纵欲过度容易猝死。”而且事前事后的洗澡和处理也很麻烦。

    “那要是sweet成精了像我这样明示你,你也这么建议它吗?”

    “”

    这微妙的沉默犹豫让戏精先生心气非常不顺,并且产生了一种自己的魅力仿佛还不如一条狗的感觉。

    ***

    自从那次虎头蛇尾的约会之后,江清远稍微变得老实了一点,林湘芙和齐然也非常明智地再也没出现过,一段时间内唐曜昀也没见过其他什么人找上门来,就不知道江家打算是暂时放任不管还是在跟江清远私下里交涉。

    他多少也能发现,江清远偶尔还是会被噩梦所惊醒,不过频率并不高,这勉强也算是一个可喜的进步了。

    可惜的是这种安稳的日子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唐曜昀发现最近逐渐开始有人找上门来,每一次都是来找江清远的,他们之中有的连门都进不来,有的大概身份比较麻烦,会被江清远敷衍地让进门来,坐下聊个十分钟左右然后被扫地出门。

    该说不愧是同一个家族里走出来的人,在听了几次江清远与那些人的谈话之后,唐曜昀就知道了不管在背后指使这件事的是江清远的父母亦或是祖父母,那都是个很聪明的人。

    这些人跟江清远聊天的时候,工作重点不在于威逼利诱,不在于循循善诱,而是在于光明正大地挑拨离间。而且他们说的还都是很现实的事情,遣词用句也毫不委婉,反而是怎么听得人难受就怎么说。

    一般情况下江清远就算是被再多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也只会因为对方累得口干舌燥而高兴得笑出声,可偏偏一切关于唐曜昀的事情都是他的死穴。

    双腿蜷起支在身前,唐曜昀舒适地靠在宽大的座椅中,敲打着键盘操作游戏的主角斩杀面前的怪物,然后就听见外面传来极为粗暴的关门声,看来是又有一位不知名的说客被赶出去了。

    他暂停了游戏,一边把自己从椅子上挪出来一边感慨:爱情使人盲目。

    穿上拖鞋走出房间,他就看见江清远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吓人,sweet和富贵都不见踪影,大概是吓得躲进屋子里不敢出来了。

    习以为常地走上前给了心情欠佳的江清远一个吻,唐曜昀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的表情渐渐和缓下来:“所以我今天是始乱终弃了还是外遇出轨了?”

    安静了片刻,江清远闷闷不乐地不答反问:“就连你也治不好我的病吗?”

    这是江清远第一次表现出了主动寻求治疗的意愿,唐曜昀非常惊讶地望着他,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我不能给你肯定的回答,但我个人认为可能性还是有的。”

    江清远伸出手臂,像是十分缺乏安全感一样抱住他,轻声说:“那你不要因为这个讨厌我可以吗?”

    “我见过的精神病很多,你还排不上最让我讨厌的那几个。”他实话实说,倒是加上了少许安慰的意思,“况且你以为我是什么都没考虑过就接受了你的追求?我像是那么容易被感动的小白花吗?”

    “其实还是挺像的。”江戏精小声逼逼。

    唐曜昀保持着冷漠的表情,一巴掌把赖在自己身上的人推了出去,掌心和额头相撞时发出了清脆的“啪”的一声,然后他就径自站了起来,把刚才某一个瞬间自己心中萌生出的一丝怜惜踩了个粉碎:“我去遛狗,下次接客的时候再吓到sweet,你以后就带着人去酒店单独开房聊天。”

    “那我的小公主要不要当我的第一个恩客啊?”江清远捂着脑门,笑眯眯地迎合唐曜昀有歧义的话,“快餐五十,包夜一百五怎么样?开房的钱可以算我的。”

    回答他的是唐曜昀领着一猫一狗就向玄关走的背影。

    他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到大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随着门锁扣上的声响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无表情地将茶几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江清远听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刺入耳膜,觉得心情更加烦躁了。

    喜悦、不安、恐惧、愤怒这一个个情绪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束缚在其中,其中最让他难以容忍的、死死缠住他咽喉的则是对自己的轻蔑——竟然会被那些人的几句话影响到这个地步,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自唐曜昀出门过了一分钟四十七秒,江清远对于满地的狼藉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视野中的每一个物件开始渐渐褪去色彩,最后全部都变成了老照片一样的黑白灰。

    这是他二十多年以来所处的世界,就跟他本人一样灰暗无光,冰冷无趣,本应该是他最熟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