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看起来比上次更有趣了呢。”那声音评论道。

    薛佩转过头,结果看见不远处……金坎子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后退半步,飞快地撤消了正在释放中的技能——这个真打不过。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非常淡定地打招呼说道:“你好啊,师兄。”

    这反而让金坎子愣了一下,白袍的美人露出错愕的表情:“什么?”

    “你家玉玑子师父给你添了一个小师弟,所以今天别再杀我了,作为同门咱们应该相亲相爱兄友弟恭嘛。”薛佩苦笑地说道,“……总之以后你们不仅有忆菡小师妹,还多出来我这么一个最新出炉的小师弟。我薛佩今天在这里给师兄问好了,还请师兄多多担待。”

    他拿着这么一连串的师兄师弟跟金坎子打了招呼。

    他有点担心金坎子会像上次一样一见面直接把他干掉——于是他赶紧祭出玉玑子的大旗来,免得再受一次无妄之灾。

    他对金坎子一直有点儿怕——能不怕吗?这位坎子美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比他家师父更心狠手辣,当初第一次见面把他捅死根本都没有理由。他那刚学会的三两个法术只能用来打野猪,突然见到这位根本想都不用想。

    他这是在告诉对方——“我现在被你家师父罩着呢所以别闹了”。

    金坎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仿佛薛佩在他面前变成了什么未知生物似的。

    片刻后他歪了歪脑袋,说了一声:“哦,这样啊。”

    薛佩愣了一下,诶,这就没事了?

    “是师父叫我来的。只是碰巧见到你而已。不过……不愧是师父特意捡回来的啊,看起来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他听见金坎子感叹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发现玉玑子就站在自己旁边。

    不知道他是何时走过来的,而且居然离自己这么近。

    于是薛佩明白为什么今天的金坎子看起来这么无害……这位坎子美人心狠手辣危险得要命,唯独在玉玑子师父面前永远顺从而优雅。

    在对玉玑子师父的态度上,金坎子一直有一种近乎于忠诚的偏执。

    所以既然师父大人就在旁边,自然什么都不用担心。

    “于是你家的金坎子徒弟也跟咱们一样翘家逃跑了?”薛佩挠了挠脑袋,感觉自己放松了下来,“也对,玩家刷副本按等级顺序来,太虚观之后就到了云麓仙居……他确实也到了该跑的时候了……”

    玉玑子看了他一眼,说:“是我把他叫来的。”

    “咦,你们居然还有远程通讯的方法?”薛佩问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说的是废话。大荒虽然没有手机但是有法术啊,实在不行让仙鹤灵兽互相叼着信来回送也行啊。

    薛佩过了一会儿就自己逛到别处去了。

    他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发现玉玑子在对金坎子不知道嘱咐些什么。

    片刻前,他看见玉玑子拿出了一样东西让金坎子保管,是一个好像相当朴素的小布包。薛佩当时很好奇地问“是什么”,还问玉玑子能不能让自己拆开来看看。结果师父大人瞥了他一下,就直接告诉他“不可以”。

    不可以就不可以吧,他还不至于好奇心旺盛到非看不可。

    虽然同是玉玑子门下弟子,但是自己跟金坎子他们毕竟还是不一样的。薛佩觉得玉玑子把自己收成徒弟多半只是随手玩玩,也就相当于“被捡回来的有趣家伙”。

    薛佩自己一个人随便闲逛着,路上无聊把乌龟召唤出来,然后又解除法术让它消失回去。

    从玉玑子那里学来的三系技能其实相当于云麓和太虚的兼职——同时能学两个门派的技能还外加一系隐藏自创,说实话这个听起来挺拉风的。

    问题只在于……薛佩自己太弱了。

    尝试使用法术杀路边小怪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的行动跟不上反应。

    薛佩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不适合当英雄,更不适合上战场的人……但转念一想,现代社会又有谁有战斗本能呢?看看电影打打游戏追求刺激也就罢了,等到自己变成游戏世界里的人物,就都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废柴。

    他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打算随便在周边逛逛——等玉玑子师父跟他的正牌徒弟金坎子谈完。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特殊的名字忽然映入眼帘。

    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引起薛佩注意的是一个冰心玩家……这本来没什么,大部分玩家的外表都没有太大区别,差异只在于装备和时装。这一路上他也不是没遇上别的玩家,按理说应该不会让他这么惊诧。

    问题在于,那个玩家脑袋顶上的名字对他来说太特殊了。

    “陌上桑”。

    虽然不算是特别罕见的id,但是用这个名字,又正好是一个男性冰心……

    薛佩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有点犹豫。系统对他的限制让他无法使用玩家世界频道,一旦错过了这次机会,说不定他就再也遇不上了。

    他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你……认识一个叫李陌的人吗?”薛佩拦在那个玩家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

    第31章 陌上桑

    “你认识一个叫李陌的人吗?”

    薛佩问出这个问题后,片刻后就看见了对方的回答。

    “我就是啊。”陌上桑脑袋顶上出现了这样一个对话框。

    陌上桑问:“你是谁?现实中我们认识?”

    ……

    李陌是谁?

    事到如今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时,薛佩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疏。

    那是他在现实世界的同学啊……同一寝室,同一专业,正好一起打《天下贰》这同一个游戏。当时他还嘲笑过李陌,说你一个男生居然用陌上桑这种娘娘腔的id还选奶妈职业,也不怕说出去被人笑话。

    按照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来算,那不过是半个月之前的事。

    可是如今再次见到陌上桑时,薛佩却觉得那仿佛是上个辈子的事情了。他没想到他居然会再见到现实中认识的朋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什么事?”陌上桑又接着问道,“以及你到底是哪位?说话啊?怎么不说话?”

    这让薛佩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他当然有一大堆东西想说。从“原来死后真有灵魂啊老子就能证明”,到向对方打听一下自己家人亲属的近况……

    他有多少问题都想要问出来啊……从那场车祸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到自己有没有葬礼,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请。

    还有……会不会看见自己的妈妈哭。

    白发人送黑发人什么的本就伤心,偏偏他还是被送走的死掉的那一个。

    这么多问题,他一个都不敢问出来。

    结果就在这时,陌上桑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他的id。

    他几乎是立刻敲出了另外一行话:“……你注册的是个什么名字?等等,你到底是谁?”

    薛佩张了张嘴:“我……”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说道:“我认识薛佩。”

    他终究没胆子说“我是薛佩”,也没胆子以死者的身份跟对方认亲。陌上桑看着他,于是他硬着头皮撒谎说道:“我知道他以前总是玩这个游戏,所以就注册了这个名字代他上来看看……你是他同学对吧?他生前跟我说……”

    “生前?”陌上桑打断了他,“你说谁生前?”

    “我是说——”

    “别开玩笑了!”对方显然被激怒了,“不管你是谁,都不要拿这种东西在这里胡扯!这一点儿都不有趣!”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是薛佩觉得恐怕在现实中李陌也挺激动。

    即使接收到的只是数据,但能感觉到对方真切的愤怒。

    陌上桑的角色一边说着一边往前逼近,薛佩连忙跟着退后,心中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明明还没说出太特殊的信息,对方居然就已经出现这么大的反应。他当然可以再反驳说“我没在开玩笑”,然后讲出对方的真名生日专业乃至说出寝室里那些不为人知的小事——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给对方带来更大的刺激之外,恐怕不会有别的好处。

    也就在这时薛佩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死者的身份。

    他已经死了,相隔两个世界的距离他还能做什么呢?

    如果有人自称是自己死掉的朋友,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呢?第一反应肯定不是考虑“相信他,还是不信”,能够想到的选择恐怕只有“直接走人,还是先揍对方一顿再走人”。

    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荒谬言论呢,没有直接抡一拳过去就算不错了。

    薛佩原本就没指望自己能够认亲成功,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就引起了李陌的敌意。

    为什么他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大的反应……

    陌上桑又往前走了两步,然而就在这时,这个令人尴尬的局面却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被解决了。

    周围仿佛有风刮过。

    下一个瞬间,薛佩直接从原地消失了。

    消失的原因是……他又飞了起来。

    薛佩只感觉眼前一花,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失去了重量。

    他已经离开了刚刚跟李陌搭话的那个地方,而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他现在身在半空之中,而把他抱着带离地面的……又是玉玑子。

    好吧,他之前已经被玉玑子带着飞过一次了,还在闲逸居那个低级别副本门口被人围观过“怎么能飞起来”“这是什么离谱新功能”……所以这回再度遇上这种事情,他也不至于特别惊诧。

    薛佩抬起脑袋,发现玉玑子这回的行为还真是替自己解围了。“谢谢。”他说。

    要不是自己冷不丁突然消失,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谢什么?”玉玑子问。

    此时两人半悬浮在空中,薛佩觉得自己完全处于对方的掌控之中,但不知为何却突然升起一种安心的感觉。“谢你来找我嘛。”他干笑着说道,“我到处乱跑,多谢师父大人花时间把我找回来。”

    看起来玉玑子好像已经处理完了他的那些事情,金坎子现在已经不见踪影。

    显而易见,现在又是师父大人的悠闲找乐子时间。

    薛佩抬起头来看着玉玑子,随即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算了。

    他本就不该去找现实中的同学搭话。

    他不该去想那些现实世界的事情,就算想再多他也回不去。

    身为一个在虚拟世界的死者,他刚刚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恼,自找罪受。

    他其实早该知道的……只是不死心而已。

    “我们走吧。”他嬉皮笑脸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