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累月的委屈与不甘漫上心头,他喉间一阵艰涩郁痛,再也抑制不住,攥着那方还染着血污的锦帕,在马车里哽咽出声。

    第182章 满心欢喜,原是一厢情愿

    车队行在黄沙漫天的无垠荒漠,有鹰隼盘旋在苍穹之上啼鸣,声声不绝,哀凄不止。

    片刻后,他自膝中抬起头来,眸底的伤惘与不忿已然消弭。

    又或者不是消弭,而是用不可言状的阴鸷将它深深掩藏起来。

    他沉默,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霞光从车窗透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里。

    唯有眼尾那滴泪痣,是红的,如霞似火。

    他要将她带回景国。

    哪怕她死了,她也是自己的妻,百年后该与自己合葬一处。

    于是,他不远万里得带着梁国太后的懿旨前往梁国。

    不想刚入都城,便远远看见十三领着人四处搜查画舫。

    丞相大人身边的第一侍卫,他自是识得的。

    他与那个喝醉了酒的张大人说的那些个模棱两可的话,他自然也听进了心里去。

    再明里暗里敲打一番,两人虽抵死不认,却也无异于是承认心中有鬼。

    时至现下,萧衍看着面上仍强装镇定的张知迁,眸子深处的波涛风起云涌,他心下已然明了。

    楚宁没死。

    她就是张知迁口中的那个所谓“公子”。

    想到此,他再也遏制不住心内的狂喜,起身问张知迁,“她在何处?”

    张知迁仍装傻充愣,“陛下是问谁?”

    装腔作调的这一套在萧衍这里不管用,他冷哼一声,看着他的眸光冷的可怕,“看来,画舫里那十数碗解酒汤也还是没能让张大人长记性。”

    刺到了痛处,张知迁面色一僵,却仍旧垂眸不语。

    这般冥顽不灵,若是搁在景国,他此刻就能让他人头落了地。

    只是到底身在他国,萧衍心下也知。

    何况还有个权势滔天的丞相在旁看着,此事做不得急,必得韬光养晦,从长计议才是。

    想到此处,他心绪略沉了沉,没再计较张知迁此前的话,而是换了张温和的神色对他道:“此前画舫一事,也是朕心急了,张大人切勿放在心上,莫要误了两国和气才好。”

    张知迁闻言一愣,他自诩自个儿在变脸这方面也算翘楚,然到底是敌不过这景国天子半分。

    但他话已出了,自己也只能顺势下了。

    “陛下言重了。”

    张知迁拱手作揖,将恭恭敬敬的姿态做的极足。

    先礼后兵,既然这礼已做足了,接下来便该是兵了。

    萧衍一拂袖,重新端坐于上座,也没端茶,只看着他冷冷道:“张大人也看了贵国太后赐下的懿旨了,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与贵国的清远公主实有婚约。此次来梁国,一为恭贺贵国天子登基,二嘛,就是要迎清远公主回去与朕成婚。”

    “两国联姻,永修同好,对景梁两国来说,皆为益事。张大人,你说对吗?”

    “陛下说的极是。”

    张知迁撩起衣摆,亟亟往地上一跪,又道:“只是……清远公主已于十五年前早夭离世,此事梁国上下皆知,下官实在不懂陛下此为何意?”

    “早夭离世……”萧衍轻嗤一声,声音不免又冷了几分,“张大人的意思是,朕手里的这道懿旨是假的不成?”

    懿旨一事,可大可小。

    张知迁连忙以头叩地,伏地拜下,“陛下明鉴,下官并无此意。”

    “无意便好。”萧衍目光冷峭,“这懿旨乃是贵国太后亲手所书,太后为公主生母,这早没早夭,想必这世上没有比她更为清楚的了。她既赐下这旨意,张大人想想……”

    他一顿,语气越发意味深长,“朕会对实情知晓多少?”

    事已至此,张知迁如何能辩。

    不止不能辩,还得再度拜下。他咬咬牙,俯首问萧衍,“陛下今日来相府,所为何事?”

    萧衍是来寻人的。

    有了张知迁的帮助,相府里上至管家,下至小厮侍女都聚到了前堂厅院。

    只是这里面,却没有萧衍要寻的人。

    他眸色一冷,正要发难。

    便有随侍亟亟赶来,垂首道:“陛下,梁国丞相带了一名女子入宫请旨去了。”

    萧衍赶到的时候已然晚了。

    百官退朝,苍天茫茫,宫阁长风,她一身浅色衣裙,立在奉天殿前的墀台上。

    凭栏远望的眉眼比日光还要清淡。

    虽隔着覆面的薄纱,可他一眼便知,那是她。

    那个他夙兴夜寐,辗转反侧许久,却心心念念不得的人。

    他在异国他乡伶仃地过了这么多年。唯有她,是他心中仅存的纯净与念想。

    时过境迁,久别初见的此刻,萧衍的心下是忐忑与不安的,他从没见过楚宁着钗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