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车子因为停下来辨认方向或跟其他车上的人沟通,进度开始延缓。柏里一行人甚至从车队末尾开到了中间位置,前后左右被包围着全都是人。

    “你们有没有觉得眼前雾蒙蒙的。”

    孟敛揉了揉眼睛,“我看着这场景怎么看出磨砂效果了。”

    何戟:“白内障?”

    “……”

    柏里伸出手,感受到空气中逐渐增密的水汽附着在掌心,“起雾了。”

    “这么大的太阳怎么还会有雾啊……”

    何戟小声嘟哝着。从他话音落下开始,雾气开始迅速弥漫,很快就把零散分布在附近的车子都遮得看不清了。

    大概是为了分流玩家。没过多久,附近就彻底只剩下这一辆车,连多余的声音也一并被隔绝。

    接下来的路上只听得见车子行驶的声音,周围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分,很容易令人浮想联翩。

    好像隔着重重浓雾,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冲过来。

    何戟清了清嗓子,跟孟敛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祛除对未知的不安。

    两人都是健谈的性格,从游戏聊到专业课都能找到话题。再加上贾老师不时“这方面我也略有涉猎”的插话,倒也聊得很持久。

    柏里趁机悄悄打了个呵欠。

    有点困了。

    车子行驶平稳,聊天声也低低的频率稳定,一成不变的环境对他来说有点催眠。再不出现点什么说不定真的会睡着。

    刚这么想着,前面森林的边缘就渐渐从大雾中显出影子来。

    一片雾气弥漫,看不到头的森林。

    高大的云杉笔直,白色的雾气在树枝间缓缓流动。阳光艰难地从叶间缝隙中透射进来,在空气中聚成一道道光束。藤蔓在粗壮的树枝上攀爬缠绕,如同层层叠叠的网,连成一片暗绿色的海洋。

    “其他方面暂且不提,”孟敛感叹,“曙光的场景做的是真的牛逼。”

    又是这种地方。游览车驶入林中小路,温良久对满眼的绿色看得已经有点条件反射了,总觉得下一秒就会从什么地方蹦出兔子来。

    一转头,他瞥见柏里的反应也很类似,还往树后的灌木丛边探了探头。

    ……

    真可爱。

    “那什么,醒醒九爷。”

    何戟有点不忍直视,出言提醒,“稍微克制一下,把你的痴汉笑收起来。”

    “你知道吗。”

    温良久恍若未闻,斜身轻撞柏里的肩膀,用某种温柔到让人怀疑这位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语气对他说,“在童话里,灌木丛通常是小精灵的家。”

    柏里的视线从灌木丛上移开,回头看着他认真地听。

    “发现有路过的人类时,他们会躲在那后面偷偷探出头来看。”

    温良久笑着说,“就像你也会对他们感到好奇一样。”

    柏里刚要开口说什么,听见前面驾驶位置上贾老师的一声嗤笑。

    “你们还看这么幼稚的东西?什么童话不都是哄小孩的玩意儿么,都是骗人的。”

    他说起话来充满了“过来人”式的口吻,仿佛真觉得自己是个前辈,喋喋不休地教导起来,“你们年纪都还不大吧?还都是学生吧?怪不得还这么不成熟。”

    “听我跟你们说。看动画片呢,既不能让你成绩提高,也不能让你找到好的工作。所以哈,明白吧?没用。都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

    孟敛扭头跟何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明明白白的“傻逼”两个字。

    温良久的大刀蠢蠢欲动。

    如果在平时,这时候他会想也不想地直接把人从车上扔下去。但今天柏里也在,他不想当着柏里面跟傻逼计较,拉低自己的水准。只能压着性子当这人不存在。

    柏里没有理会煞风景的人,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问温良久,“你的故事里,也有这样的,角色吗?”

    “小精灵?有几篇里头出现过。”

    他靠跟柏里说话转移注意力,“我想想。有一篇是给主角带路的,半路上被一只小boss拍死了;另一篇里是反派派到主角身边的卧底,剧情走到一半时被主角发现就地解决了。”

    “哦,还有一篇的主角就是精灵族的。”

    他说得兴致勃勃,“不过有点悲情。天生就是命运之子身负重任,最后为了拯救世界带着全族一起壮烈牺牲了。”

    柏里:“……”

    你那是“有点”吗?

    我看你就是为难人家小精灵。

    “反正我都已经写完了。”

    温良久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们都说我是刀片成精,我总得对得起这个绰号吧?”

    “那,没写完的呢?”

    “上次那个,里面的兔子。”

    柏里想到咖啡馆里他屏幕上的故事,“不死不行吗?”

    温良久被他“你就不能救救它吗”的语气逗乐了,残忍道,“那不行,毕竟我是刀片精……”

    “哎你们看那。”

    贾老师再次出言打断,“前面好像有东西。”

    游览车放慢了速度。两人暂停了话题同时抬头看去,看见前面不远处,一棵大树横生的枝杈上挂着一只陈旧的背包。

    不算很高。颠颠脚差不多,蹦一下肯定就能够着。

    “这种小关卡,我有经验。”

    贾老师从副驾驶位上跳下来,朝着树下走去,“看我怎么收了这个道具。”

    孟敛把车停稳,四人一起下车朝挂包的树旁走过去。

    “离他远一点。”

    温良久说,“这附近可能有陷阱。”

    道具不会凭空送上门来,尤其还是在如此唾手可得的地方。贾老师似乎也知道这一点,靠近大树后就停下脚步,试探着绕到树后,抱着树干试探着准备往上爬。

    地面上的陷阱最常见,走树上稍微安全一点。

    看他安全到达树旁,温良久再次发声,“走他踩过的地方过去。”

    “……”

    孟敛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几人排成一队,先后踩着贾老师的脚印走到了树下。

    树上的人丝毫未察觉自己被当成了开路的试验品,伸手勾住背包后双眼放光。

    这是本场游戏里出现的第一个道具,被拿下肯定会奖励不少积分。这时候他暂时忘记了自己世外高人的设定,起初那点淡然劲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拽着背包带子得意地往后撤。

    撤的时候才发现背带是缠在树枝上的。他保持位置往后拽了几下没拽动,只得又往前挪了挪,想把背包带子跟枝杈分离开。着急之下挪得过了头,一个翻身从树上掉了下来。

    “……我操!”

    孟敛站在最前面,见他从两米高的树枝上摔了下来,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被他拽住了裤脚。

    “……操?!”

    何戟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他一把,被巨大的惯性拉扯得步伐凌乱地往前倒。柏里也迅速反应过来,抓住何戟的胳膊,也不受控制地往前趔趄了几步。

    地面上用作伪装的树枝被树上掉下来的人砸断,露出陷阱的本来面貌。四个人手拉手掉进了……悬在了坑沿上。

    在柏里被带到坑里的前一刻,温良久抓住了他,被四人的惯性拖着堪堪吊在深坑边上。

    坑底最深处响起一阵哀嚎,“快快快把我拉上去!”

    被来自不同方向的巨大拉力撕扯着身体,柏里咬了咬牙,想要用力把下面的拖上去。

    “不行。这几个都太重了我也拉不动。”

    一直这么吊着也不是个办法。附近杳无人烟,也没法寻求帮助。温良久担心僵持的时间太久他胳膊受不了,迟疑了几秒后干脆松开手,陪着他们一起跳了下去。

    ……

    是真的蠢。

    坑底,温良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心里叹气。

    这就是他不愿意跟人组队的原因。

    “擦伤没有?”

    他第一时间去看柏里,“碰着哪儿了?”

    柏里摇摇头,“没事。”

    拍掉下来时蹭到胳膊上的泥土,剩下的只有两道浅浅的红痕。温良久亲眼看到才放心,终于开始关注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

    “这陷阱……”

    贾老师迅速把惊慌的表情调成高深莫测,“据我分析,像是人为的。”

    “……”

    何戟也懒得再跟他客套了,“你这不废话么,这么深的坑一看就是被人挖出来的好吗。”

    坑底除了堆积的尸骸和腐烂的枯叶外什么都没有。他对这种白花花的骨头有点瘆得慌,努力不去注意,“看看那个包里,有没有攀岩用的绳索登山钩之类的?”

    掉下来的坑深足有十米,五个人摞在一起也冒不出头来,只能在借助工具上想办法。但背包一打开,只有些湿巾压缩饼干之类的零碎物件,并没有可以帮助攀爬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比手掌略长的竹筒。柏里拿在手里拔掉最上面的盖子,突然眼前一亮。

    何戟没见过这个东西,“这是什么啊?”

    “火折子。”

    柏里说,“照明用的。”

    他把竹筒举到温良久面前,“会用吗?”

    温良久靠在坑壁上,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却微微偏头笑着看他,愿意配合这小小的炫耀欲,“不会。你会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