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说,我小时候,很漂亮。”

    柏里声音很轻,仿佛连自己都觉得不解,“因为……太漂亮了?才舍不得丢。”

    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被允许活着的啊。

    但因为长得漂亮,所以必须要活着吗?

    温良久撇了撇嘴,“那她怎么舍得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大概因为她,自己走不了。”

    柏里说,“像是在,让我代替她,完成心愿。”

    或许也并不是不想走。

    或许她也并非未能察觉到自己生活中充斥着的畸形和扭曲。但这样的情感和氛围奠定着她全部生活的基调。她已经深陷其中,容不得回头。

    “那你呢?”

    温良久问,“除了完成她的心愿。你真的想去那样的地方吗?”

    “想啊。”

    柏里下意识地回答了。眼底却空荡荡的,没什么色彩,“我……应该想去的。”

    一开始只是被托付了这样的心愿。渐渐地,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必须要完成的事。

    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感到茫然。

    真的搬去那么远的地方住以后,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工作。接下来的人生里,除了完成这件事,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好好活着为之努力的目标。

    好像人生随时都可以结束了。

    见他停下来,头上不再冒泡泡,温良久也就此打住。

    今天已经聊得够多了。他没再去追问柏里的“应该想去”是怎么个想法,保持着循序渐进的步调,给他休息的空间。

    “我有时候觉得你挺神奇的。”

    “同样的人物背景,如果是在我手底下,肯定会把你写成那种反社会人格的变/态。憎恶这个世界,看任何事物都不顺眼的那种。”

    温良久说,“我觉得大部分人都会这么写。即使你是作为反派出现,读者也会觉得有情可原。”

    “这样吗?”

    柏里弯了弯嘴角。

    “当然。”

    温良久托腮,依旧歪着头看他,“但是你……自己也长得很好,一点儿都没长歪。”

    带着令人心之所趋的美好,健健康康地长大了。

    他看着柏里,从额头到鼻尖,视线流连在嘴唇上舍不得挪开。心想以后成了我的小宝贝,只能被养得更好。

    ……

    妈的为什么是以后。

    现在就好想尝一口。

    “……”

    柏里被他果农盯瓜似的视线盯得心里莫名发慌,“我……要先下线了。”

    “这么早?”

    温良久从臆想中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你不是喜欢在这里面睡觉么,去线下还有什么事要做?这会儿宿舍都快门禁了。”

    多亏了谈恋爱,他一个从没住过宿舍的人,把门禁时间摸得清清楚楚。

    “羡羡说,晚上回来,跟我聊天。约了时间。”

    柏里道,“差不多到了。”

    “行程这么紧。”温良久说,“什么时候把她也一块儿拉到曙光里来玩?”

    “不行的。她会觉得很,无聊。”

    想到慕羡会有的表情,柏里忍不住笑起来,“让她打游戏,还不如,陪她聊八卦。”

    “你跟她怎么那么好。”

    他酸溜溜地问,“有那么喜欢她么?”

    “当然。”

    像是为了提醒自己,柏里说得格外掷地有声,“我跟羡羡,最好。”

    **

    下线后柏里按约定跟慕羡通话。聊起近况,以及不可避免地谈论跟温良久的晚餐,涉及他的家事时,她依旧会习惯性地避开。

    以往都是心照不宣地忽略过去,但今天他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对此诸多顾忌,能不提就不提。从来没有谁像温良久那样直白地问他“你妈干嘛把你生下来”这种乍一听过分沙雕的问题。

    但相较被小心翼翼地周旋,他好像更……喜欢像这样被“简单粗暴”地对待?

    “羡羡。”

    柏里突然开口道,“其实你,可以问我的。”

    “啊?”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的。”

    慕羡懵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好啊。”

    “不是,你突然这么来一下,我都不知道要从哪儿说起了。”

    惊讶过后,她又笑起来,还带着点欣慰,“怎么突然这么说?让我猜猜,是因为温师兄吗?”

    “或许是。”

    柏里也笑。小声说,“他真的很,特别。”

    语气有点甜。

    慕羡听进耳中,心知肚明。

    “曾经我也以为遇到了这么一个特别的人。”

    她感慨道,“妈的那个姓许的王八蛋。要不是他挨温师兄一顿打,我怎么想都不能轻易饶了他。”

    他下意识地否认,“那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嘛。”

    慕羡不满道,“我当初喜欢他的时候,可也是真心实意当‘特别的人’喜欢的。”

    “可你们是……”

    柏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笑也僵在脸上。

    慕羡觉出异常,喂喂追问了好几句,才得到他的回应,“我没事。”

    还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什么都没想。”

    “哦,是吗。”

    慕羡心里暗笑,轻描淡写地抛出重磅消息,“对了,今晚我跟温师兄聊天时问他是不是喜欢你来着。”

    “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柏里:“……”

    图书馆自习室里,温良久那句自言自语般的叹息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里。

    柏里用力晃了晃头,想把他的声音赶走。但越是尽力想要忘掉,却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电话两边的人共同制造出短暂的沉默,但都对温良久的回答心中有数。

    并不能算是毫无预料。

    柏里知道,在接下温良久的礼物的时候,自己就隐隐察觉到接下来或许会发展成无法控制的局面。

    但他还是接了。

    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来自温良久的一切。从一开始的诚惶诚恐,渐渐变成了理所当然。

    “那你觉得。”

    柏里对那个回答避不直言,“他是在,开玩笑吗?”

    “你自个儿觉得呢?”

    慕羡噗嗤一乐,“分辨不出来吗?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喜欢你的人。”

    “我……不太明白。”

    他的语气中透出明显的困惑。

    他见识过别人的“喜欢”。那些冗长的情书,紧张的告白,让“喜欢”变成了一种突兀的情感。像是像一出戏剧,必须要配着标志性的开端,用告白来作为报幕,通知“接下来我要开始喜欢你了”。

    透着股斤斤计较的劲儿。要先得到一个确定的回答,知道自己的心意会有所回报才肯付出,被拒绝的话就不在他身上再浪费时间。

    没有人能像温良久那样,把“喜欢”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得让人根本无法心生拒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用去管。

    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的喜欢就应该属于他。

    “任何一个眼神好使的人见过你俩在一起的样子,都能察觉得到他喜欢你的吧。”

    慕羡说,“我从来没见过谁能跟你走得这么近。上次在饭堂遇见,我远远看见你俩并排坐着,说话时头偏得那么近,差点以为你们在接吻。”

    柏里:“……”

    从来没见过谁能跟他走得这么近,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被允许并接受离他这么近过。

    慕羡清了清嗓子,终于进入今晚约他聊天的主要内容,紧接着问,“那你呢?”

    “……”

    柏里说,“我还没,没想过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