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重天说,“谁看你?”

    我心想…说的也是。

    本来没觉得我们这巷子有多挤,张重天一进来,我仿佛看到他把下面塞我肠道里的堵塞。

    铁皮砖头加木板垒的小楼摇摇欲坠,头顶上飘的全是破布汗衫,拐角堆着篮子水桶,扁担…

    我们晃悠到了楼道口,实在走不下,他才放开手,一前一后咬着屁股上楼。

    到了住处,开了门就进屋翻箱倒柜,也没招呼他。

    张重天站在小阳台上,摆弄潘飞飞养的几盆花。也不知道是什么,紫云云的,看起来有点酸。

    “本来想等到你生日给你的,结果你没回来”

    我把领带给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西装,可是洋装行里东西好贵哦……只买得起这个”

    张重天穿着发黄的衬衫,肘子那儿还打了两块白稠补丁。我缝的,没找到棉布,还码得鼻歪眼斜非常丑。

    “我是男的!手拙!”他拿到衣服非常生气,非说太丑了还不如让它烂着洞,我气得把剪子扔给他,“那你拆了!”

    他不知道怎么又穿着。

    这破衣裳配上蓝色领带,饶是张重天这么帅的人也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我其实觉得还行,他对着镜子照半天,浓眉拧得要下雨,“太丑了……你这眼光”

    我不高兴,但一想他都要走了,就别互相给气受。

    “哥哥…”我上去哄他,顺便扒他裤子,

    “干什么”他赶忙把我推开,

    我把手里的短裤塞给他,“把这个换上”

    他拎起我做的大红裤头,一脸嫌弃。“不要”

    “张重天!……哥哥,这是我辛辛苦苦做的…”

    我开始哄他,挤到他怀里,胯下蹭着他。他红着脸又把我推开,“别…我下面疼”

    “疼?怎么了?”

    我把他推到带着镜子的大红木柜子上,扒了裤子一看,他下面皮上果然有几处红了。

    “我咬的?”我脸皮再厚,也不大好意思。

    他没说话,转过身去,换了裤子。

    那我也不是什么天生的没皮没脸,这时候也只好悄悄背过身去。

    我也把裤子脱了,把他脱了的短裤穿上,过后总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

    扭头偷看了一眼镜子,我们在背对背提裤子,两人都有点脸红,他黑里透红显得更黑,我白里透红显得更白……这样的场面在只剩一半儿衣裳的时候,倒是稀奇。

    码头风也被咸腥夹得厚重,刮到脸上生疼。

    他说涠洲岛被日军占了,北海湾不能走,只能把他从浅滩放下来游着过去。

    甲板上白种人水手在招呼他,“zhang!zhang!”

    我说,“那快去吧”

    他说,“嗯”

    他一点犹豫都没留,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像是鬼魂一样抽干了我的阳寿。

    又觉得他的存在可能只是一场梦,他走了我就要被叫醒,回到卡里继续过真正的日子。

    我只知他叫张重天,大陆人。

    别的一无所知,不知他几岁,不知他是大陆哪里的?

    我吓得浑身抖,“张重天!张重天!我要怎么找你啊!”

    他回头说,“我会回来找你”

    我不相信,我怕他骗我,但是突然间像是两条腿都瘸了,一步也迈不动。

    我急得大哭,他却走上甲板。

    “张重天!摸摸你裤子松紧带!张重天!我不欠你什么了!你别回来找我……”

    汽笛声比唢呐还响,我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我把钱都换成了金子,一粒一粒攒着,穿成了金项链,缝在短裤里了。这条短裤我藏在褥子底下,始终没拿出来穿过。

    现在想想,或许我早就想还给他了。

    他往前跑了两步,扶着桅杆站着。衣服被风刮得似是也要扬帆起航,张重天…他那么高,我几乎看不清他跟桅杆谁更笔直。

    我的腿瘸得走不动,心疼得不敢跳,眼花的看不清…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多想告诉张重天。

    我以前俊的无法无天,腿又长又矫健,跑起来像马在草原上。我不愿意跟着爹打棺木,自己找了个赌馆的活,眼见着多少人在这里家破人亡。什么王爷宫里的,沾上鸦片沾上赌,都只有一条路。

    但我没有。

    我就是会来事儿,拖人下水,自己偏偏跑的快。

    这都是报应,张重天…我瘸了,就是因为我先前一遇上事儿,就跑得快。

    我只想告诉你,我以前多俊,多灵气。

    那么多夜晚都浪费了,你不爱说话,我藏着心眼,谁都不肯交心。

    再想下去我可能就要倒地再也爬不起来,船已经驶出一大截了,太阳就在海平面上稳稳上升,一片深蓝之中终于有了分界线……那艘船割裂了天空与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