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啸顿了一顿,才道:“主子,是御州送来的家书。”

    “我进阇城都三个多月了,老爷子终于想起我了,”袁牧城满脸悦色,摊了只手掌出去,道,“哪儿呢,看看?”

    何啸垂首:“没了。”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引得袁牧城心口一空,直问道:“什么叫没了?”

    何啸说:“驿使在途中遇到暴雨,马匹打了滑,独独王爷送来的信浸了水,字糊得看不清,纸张也破了。”

    袁牧城暗松了一口气,却立马又被烦闷填满了胸腔。

    “怎么就偏偏是老爷子的信浸了水?”袁牧城问。

    “王爷让驿使送了郡主亲自做的御寒衣裳,信包在里头,马打滑时驿使还带着御州的战报和公文,便急着先护那些信件,一个没顾好那包袱便落了水沟,捞起时都湿透了。”

    “信呢?”

    闻言,何啸将手从后背伸出,递上一沓破皱的厚纸。

    袁牧城接来细细翻看,那信封都开了口,里面的纸张好坏都有,可墨迹晕了一片,字都看不清几个。

    “御州到阇城一个来回都要大半个月,这信说毁就毁了。”

    只要想到袁皓勋是算准了日子才托人送来家书,可还未到他手中便已泡成了一堆废纸,他这郁闷里头还生出些委屈。

    此时,家仆来报:“二公子,马已备好,可以入宫了。”

    袁牧城小叹一口气,便把纸张折起,揣到了怀中。

    转头他又把自己的钱袋和一副新打的护臂扔到了何啸手里,道:“瞧你那护臂用得也旧了,新年自然要配副新的。今日也不用办差了,给府内的人捎点好酒好菜,不必等我。”

    ——

    另一侧,江宅中醇酒佳肴早已铺满了一桌。姜瑜亲自和馅包了饺子,盛了一大锅便直往桌上摆,各人趁着兴举杯饮酒,却差点被钟鼎山骂了个遍。

    “淮川身体才养好一些哪儿能饮酒,絮果和季冬又是怎么回事,以为过了个新年就到饮酒的年纪了吗,还有你们几个,过年高兴,要喝便喝,非带着淮川和两个孩子作甚!”

    好不容易把钟鼎山劝下来,外头炮竹烟火交替而放,桌前也跟着又升起了一片热烈欢愉。吃了个尽兴后,顾南行带着季冬和絮果到廊前挂起红灯,钟鼎山从后院绕过来,逮着人就问:“淮川呢?”

    顾南行从栏上跳下,道:“刚和与川先生去了荟梅院。”

    “得嘞,想递个压岁钱还扑了个空。”说着,钟鼎山朝季冬招了招手。

    “小季冬,过来,”钟鼎山从怀中掏出用红纸包住的铜钱,递了过去,“这是你的,收好,夜里压枕头底下才睡得香。”

    季冬的小脸在灯下映得灵动,她接了红纸,笑答:“谢谢先生!”

    一旁的絮果凑上前,问:“先生,我的份儿呢?”

    钟鼎山瞅了一眼他那抓满红纸的手,调笑道:“你小子手里攥着三个了还贪先生的呢。”

    絮果说:“季姐姐也有三个了您不也给了吗?”

    钟鼎山也就不逗他了,又掏出一个红包塞到絮果手中,说:“走吧,和你季姐姐玩儿去。”

    看着俩孩子蹿到院中研究炮竹的模样,钟鼎山负手笑了许久,却发现还有一个顾南行直盯着自己看。

    “你小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钟鼎山说。

    顾南行笑道:“与川先生都给我包了红包,您怎么会落下我呢?”

    钟鼎山轻哼了一声,拍了顾南行的手臂,往廊下走去,道:“过来喝酒。”

    两人仰靠在阶前,一人把着一坛酒,单肘撑着地面,就这么瞧着院里玩闹的絮果和季冬。

    顾南行先说道:“先生今日难得没怎么发脾气。”

    钟鼎山睨了他一眼,道:“今日高兴,我才不讨人嫌呢,你可别找不痛快啊。”

    “我哪儿敢啊,”顾南行将酒坛轻放到手边,问,“话说,先生您年后还会留在阇城吗?”

    钟鼎山转头看着他,说:“怎么,岁没守完就嫌弃我这个老不死的了。”

    顾南行解释道:“不是,我要去趟芩州,季冬一小姑娘不好跟着我风餐露宿。”

    “你去芩州做什么,不该是明日就走吧?”

    “初二走,”顾南行深吸了口气,道,“仲秋在那头打听到了些关于淮川的消息,没确定前不好说。”

    “行吧,小季冬我看着呢,”钟鼎山正要举起酒坛,却忽地多说了几句,“你办完了事就给我快马加鞭赶回来啊,别缺胳膊少腿的,我还指着你和淮川养老呢。”

    顾南行侧了身笑道:“先生不是说不指望我给您养老吗?”

    钟鼎山抹了把嘴,架起腿说:“我一个老人家孤寡了一辈子,与川又常往外跑,这些年就把你和淮川两个当着儿子养,还不能指望指望?”